山风卷着松针刮过洞口的藤蔓,阿尔斯用弯刀削掉最后一截碍事的荆棘,抬头望了眼天 —— 月亮已经爬得老高,比昨夜救人时稍显偏西,光泽却依旧透亮,把林间的石子路照得发白。
“长老,这月影藤当真还能开花?”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藤蔓上鼓胀的花苞,“昨夜月圆才开,今儿都过了一天了。”
大长老正用石块压住陷阱上的伪装枝叶,闻言抬了抬下巴:“十六的月亮最是圆满,比十五差不了几分。这藤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只要月光明亮,花苞就会开。” 他指了指花苞顶端的淡蓝纹路,“你瞧,这颜色已经透出来了,等子时一到,准能亮得跟灯笼似的。”
赵煜靠在石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女神之泪。吊坠被体温焐得温热,想起昨夜此刻,他还在三皇子别院的密道里换影卫服饰,周焕正蹲在地上摆弄消痕粉。不过一天光景,倒像是过了半载,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从永熙城的烟火气,变成了山林里的松脂味。
“周焕呢?” 他直起身,往密道方向望了望。方才让周焕去检查后半段通道的机关,这都快半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就见周焕举着个油灯从暗处钻出来,裤脚沾着不少泥,脸上还有道灰印:“通道那头没问题,就是有几处石缝漏风,我用干草堵上了。对了,刚才在里面听见山脚下有马蹄声,好像不止一波。”
赵煜眉头一挑:“是黑风寨的人,还是千面堂?”
“不好说,” 周焕把油灯往石台上一放,火光晃得人影忽大忽小,“听着蹄声挺杂,不像是影卫那种整齐的队伍,倒像是…… 乱哄哄的追猎队。”
大长老突然插话:“定是千面堂的人放了消息,说月影石在这山里。他们历来如此,找不到东西就煽风点火,让旁人替他们跑腿。” 他往陷阱里撒了把晒干的迷烟草,“当年月影石被盗,就是他们故意放出假消息,引得三股势力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利。”
赵煜没接话,走到洞口掀开藤蔓一角。月光正好照在对面的空地上,那里被他们摆了块半人高的青石,石面上用月隐族的染料画了个大大的月影符号 —— 这是按大长老说的,模仿月影石的气息做的诱饵。
“若卿那边有新消息吗?” 他忽然问。自昨夜分开后,若卿只在今早通过驿站递了张纸条,说李默查完账就走了,没发现异常。
阿尔斯摸出怀里的青玉佩,玉佩边缘还沾着点驿站账房给的蜡油:“没呢,按说好的,她要是没发信号,就是丽春院那边安稳。不过我总觉得,千面堂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们昨天在驿站吃了亏,肯定想找补回来。”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几声隐约的呼喝,夹杂着树枝断裂的脆响。赵煜立即按住周焕的手臂,示意众人熄了油灯。洞口的藤蔓重新垂落,只留了道指缝宽的空隙。
月光下,十几个黑影正往山上走,领头的穿着黑袍,银质面具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 是千面堂的人。他们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举着火把的汉子,衣衫褴褛,手里握着锈迹斑斑的刀,一看就是被胁迫来的山民。
“把火把举高点!” 黑袍人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尖细刺耳,“长老说了,月影石在月光下会发光,仔细找!找到的人赏五十两银子!”
山民们不敢怠慢,举着火把在树林里乱转,火把的光扫过洞口的藤蔓时,赵煜清楚地看见黑袍人腰间挂着的玉佩 —— 和之前驿站遇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刻着半截月影符号。
“这些杂碎,” 周焕低声骂了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用山民当挡箭牌,真不要脸。”
赵煜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记得大长老说过,月影藤开花时会释放淡淡的香气,对普通人无害,却能让千面堂特制的迷药失效。那些山民只是被胁迫,没必要跟他们动手。
约莫过了一刻钟,黑袍人似乎不耐烦了,一脚踹倒身边的山民:“废物!这么大的地方都找不到?再找不到,把你们全丢进黑风寨喂狼!”
山民吓得发抖,正想往前挪,突然有人指着洞口的方向惊呼:“那、那是什么光?”
所有人都朝这边望来。只见洞口的藤蔓间,淡蓝色的光芒正一点点透出来,像是有无数颗碎钻在闪烁 —— 月影藤开花了。花苞顺着藤蔓次第绽放,花瓣薄如蝉翼,每一片都映着月光,把周围的草地染成了一片淡蓝。
黑袍人的眼睛瞬间亮了,推开身边的山民就往这边冲:“是月影石!快!抢到手重重有赏!”
他身后的人跟疯了似的往前涌,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的枯叶下,藏着削尖的木刺。第一个冲过来的汉子惨叫一声,脚被木刺扎穿,疼得滚在地上。后面的人收不住脚,接二连三地掉进陷阱,有的被迷烟草呛得直打喷嚏,有的被暗藏的绳索绊倒。
“蠢货!” 黑袍人骂了一句,亲自提刀上前。他倒是小心,踩着旁边的石块往前走,眼看就要摸到藤蔓,突然从旁边的树后射出一支箭,正中他的手腕。
“谁?!” 黑袍人疼得刀都掉了,转头就看见阿尔斯站在树影里,弓弦还在颤动。
阿尔斯嗤笑一声:“抢东西抢到月隐族头上,胆子不小。” 他又拉满弓,箭头直指黑袍人的胸口,“上次在驿站跑了,这次还想走?”
黑袍人脸色一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起来。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远处立刻传来马蹄声 —— 黑风寨的影卫来了。
“殿下,该走了!” 周焕一把拉起赵煜,“陷阱只能拖一会儿,影卫来了就麻烦了。”
大长老已经掀开了密道的暗门,三位长老正站在里面等候。赵煜最后看了眼外面:黑袍人正指挥剩下的人往洞口冲,而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影卫的呼喊声也越来越清晰。
“阿尔斯,撤!” 他喊了一声,转身钻进密道。阿尔斯最后射了一箭,正中黑袍人的膝盖,才跟着退了进来。周焕立刻放下石壁,只听外面传来 “咚” 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有人撞到了石壁上。
密道里的油灯被风吹得摇晃,赵煜摸着墙壁上的刻痕,这是月隐族匠人留下的标记,每走十步就有一道,指示着安全的方向。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别院的密道里,周焕也是这样,用脚尖踢着墙壁找暗格。
“殿下,您听。” 若卿的声音突然在前面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煜加快脚步,转过拐角就看见若卿站在那里,身上的布裙沾着泥点,头发也有些散乱。她手里提着个油布包,看到赵煜时,眼神明显松了下来:“还好赶上了,丽春院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怎么过来的?” 赵煜皱起眉,他明明让她在丽春院待命。
若卿从油布包里掏出张纸条,上面画着简易的路线图:“千面堂的人走后,李默又带影卫去了丽春院,说是要查‘西域客商的踪迹’。我猜他们迟早会找到这里,就借送菜的名义从后门溜了,跟着之前留的暗哨记号过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临走前给伙计留了话,说我回乡下探亲,应该能瞒几天。”
周焕在一旁咋舌:“李默这老狐狸,倒是比千面堂的人难缠。”
“他不是难缠,是狠。” 若卿往油灯里添了点油,“我在账房外听见他跟影卫说,要是找不到殿下,就把丽春院的人全抓去黑风寨。”
赵煜沉默了。他知道李默的手段,当年在北境时,这人就以心狠手辣出名,为了逼供能把人折磨三天三夜。若卿冒险过来,怕是也察觉到了危险。
密道尽头的光亮越来越明显,大长老忽然说道:“前面就是山洞了,里面有月隐族早年藏的水和干粮,足够我们撑几天。”
走出密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个天然的山洞,顶部有个天窗,月光正好从天窗漏下来,照在中央的石台上。石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墙角还堆着不少干柴。
阿尔斯去检查天窗的藤蔓,周焕则在洞口布置警戒的铃铛,若卿正帮长老们整理带来的药草。赵煜走到石台前,拿起一块干粮,干粮有些硬,却还能吃。他摸出胸前的女神之泪,吊坠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带来一丝清爽的感觉。
外面传来影卫搜索的声音,夹杂着黑袍人的咒骂,却没人能找到密道的入口。赵煜靠在石壁上,看着洞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乱糟糟的局面,倒比之前在永熙城的伪装日子踏实得多。
“殿下,” 若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大长老说,等过了这几天,月隐族的人会来接应我们。他们知道月影石的下落,说不定能找到对付千面堂的法子。”
赵煜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带着点清甜,应该是山里的泉水。他望着天窗里的月亮,比刚才又偏西了些,光芒却依旧明亮。
“等风声小了,我们先去黑风寨。” 他突然说,“周焕的家人还在那里,不能不管。而且,千面堂和三皇子的人既然能凑到一起,黑风寨里肯定有他们的秘密。”
周焕刚好走进来,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殿下……”
“先说好,” 赵煜打断他,嘴角勾了点笑意,“到时候得听我安排,别冲动。你要是出事,你家娘子孩子谁照顾?”
周焕用力点头,抹了把脸:“我听殿下的!保证不添乱!”
阿尔斯从天窗那边探出头:“外面安静点了,影卫好像往南搜去了,估计是看到了我们留的假线索。”
大长老笑着捋了捋胡子:“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等明天天亮,我给你们讲讲月影石的故事,那东西,可比你们想的要重要得多。”
赵煜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洞里很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若卿给油灯添油的轻响。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千面堂和三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黑风寨的影卫也迟早会发现他们的踪迹。但此刻,看着身边这些人,握着胸前的女神之泪,他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月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柔得像是北境的雪光。赵煜想起当年在北境,也是这样的月夜,若卿还只是个刚入营的小卒,周焕正跟他争论战术布置。时光好像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只是身边的人还在,目标也依旧清晰。
这场仗,还得接着打。但至少现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下一次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