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阴雨绵绵
雨水敲打着窗户,织成一片细密的灰网。
推开那扇门,玄关的小盘子依旧空着,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空气里那股苦涩的药味似乎被更浓郁的消毒水刻意掩盖过,但仔细分辨,依旧能捕捉到一丝令人不安的残留。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沉。
她依旧在那张沙发上,像生了根。
姿势和上周几乎一模一样,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移动过。
宽大的家居服袖子严严实实地遮到了手腕,连指尖都吝于露出。
那只缠着绷带的手臂,被彻底地、严密地藏匿起来。
“下午好。”
我的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她低垂着头,长发完全遮住了侧脸,只留下一个拒绝任何交流的轮廓。
像一尊被遗忘在潮湿角落的石膏像,隔绝了所有光线和声音。
我放下包,拿出笔记。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
但她毫无反应。
“今天讲上周遗留的古代史部分……”
我开始讲解,声音平稳,像在对着空房间授课。
目光却无法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她藏起的袖子下,绷带是否还在?
伤口愈合了吗?
那些药……她还有没有偷偷在吃?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思绪。
但她的沉默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厚的墙。
任何询问,任何靠近,似乎都只会让她往更深的阴影里缩去。
上次的激烈冲突,那冰冷的对峙和强行包扎,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将她推向了更彻底的封闭。
讲解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她的存在感却异常沉重,以这种绝对的、冰冷的缺席方式。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时间在沉默和单调的讲解声中缓慢流淌。
我偶尔停下来,象征性地问一句“这里清楚吗?”
或者“需要我再解释一遍吗?”
回答我的,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和她凝固如死的沉默。
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对这死寂氛围的无声控诉。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坟墓,埋葬了声音,埋葬了表情,埋葬了所有可能被解读的情绪。
只留下这具冰冷的躯壳,用沉默作为武器,固执地向我宣告着。
别靠近,别管我。
谢谢你……
但是请别再用你的方式拯救我。
名为辅导的契约早已名存实亡。
现在维系着这每周一次会面的,似乎只剩下我那该死的责任感,以及一种被这沉默反复凌迟却无法抽身的沉溺感。
课程内容讲完了。
笔记本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坐在那里,看着阴影中的她。
壁灯昏黄的光线只能勉强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那藏起的伤口,那可能存在的药物,像无形的刺,扎在心头。
“我走了。”
最终,我站起身,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下周见。”
没有回应。
她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我转身走向玄关。
关门声响起,隔绝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屋外的空气湿冷,带着泥土的气息。
我撑开伞,走入雨幕。
伞面上密集的雨点敲击声,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在心上。
那座沉默的坟墓,连同里面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却清晰地留在了身后紧闭的门内,也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意识深处。
雨丝冰凉,却浇不灭心底那份因为无力触碰、无力理解而滋生的、冰冷的焦灼。
……
10月25日,星期一,晴,风里有凉意
推开门,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玄关的小盘子,依旧空空如也。
客厅里很明亮,窗帘完全拉开了。
她依旧在沙发上,蜷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阴影里。
姿势一成不变。手臂依旧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下午好。”
我开口,声音平静。
沉默。
凝固的,厚重的沉默。
阳光似乎无法穿透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冰壳。
我坐下,拿出新的资料。
开始讲解。
声音在明亮的空间里,依旧显得孤独。
她的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吸音棉,吞噬掉所有试图靠近的声波。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在地板上。
但那个角落,依旧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她像一个活在阳光世界之外的幽灵,固执地把自己锚定在阴影里。
讲解结束。
收拾东西。
“我走了。”
我说。
没有回应。
她低垂的头颅,像一座永恒的墓碑。
我关上门,将那片明亮的空间和其中凝固的阴影一同关在身后。
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风吹过,带着凉意。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约周末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我看着屏幕上跳跃的文字和可爱的表情符号,指尖悬在回复键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眼前晃动的,是沙发上那个拒绝阳光的轮廓,是那个污秽不堪的她。
而我的心在朦胧的沉默里,似乎充满了蟋蟀的鸣声,声音的灰暗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