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谱精心编织的蛛网,并没有如愿以偿地捕获猎物。
反而像被投入石块的脆弱琉璃,在对歌爱的那句轻飘飘的“你人真好”之后,无声地碎裂开来。
蛛丝断裂的颤音,只有花谱自己听得见,却震得她耳膜轰鸣,心口冰冷。
更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她亲手点燃的流言,那些带着试探和恶意的火星,非但没有烧向歌爱,反而被一股无形的风卷了回来,带着更加灼人的热度,扑向了她自己。
起初是细碎的低语。
但就像角落里滋生的霉菌,悄然蔓延。
“喂,你觉不觉得……最近班长有点奇怪?”
课间休息,几个女生聚在饮水机旁,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花谱的方向。
花谱正坐在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专注地写着什么。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笔尖下的字迹早已扭曲变形。
“你也感觉到了?她对歌爱同学……好像特别‘关照’?”
“何止是关照。”
另一个女生撇撇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蔑。
“上周分组,明明歌爱和她们一组挺好的,班长非要随机调开,结果把她塞到那个闷葫芦组里,害得她一个人做了一大半的活!”
“还有前天午休,我明明看到歌爱同学在等别人一起去小卖部。”
“结果班长突然走过去,说什么要整理班会资料,硬是把歌爱拉走了!那人当时脸都绿了!”
“对对!而且你们发现没,每次歌爱想跟别人说话,班长好像都能刚好出现打断?那眼神……啧啧,冷飕飕的。”
“该不会……”
一个声音带着点迟疑和更深的揣测。
“那些关于歌爱同学的传言……就是班长传出来的吧?”
“因为……嫉妒?”
“嫉妒?”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班长她……对歌爱同学……?”
“嘘——小声点!”
立刻有人紧张地提醒,但眼神里的惊疑和了然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就说嘛,班长看歌爱同学的眼神……有时候真的……有点吓人,像要把人吞下去一样……”
这些细碎的声音,如同毒蛇的嘶嘶声,无孔不入地钻进花谱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她攥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带着血丝的凹痕。
嫉妒?可怕?吞下去?
这些字眼像滚烫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她猛地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扫向饮水机旁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女生。
那几个女生像是受惊的鸟雀,瞬间噤声,眼神慌乱地避开她的视线,各自散开了。
但花谱能清晰地看到她们脸上,那来不及完全掩饰的猜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那畏惧不是对她班长身份的敬畏,而是对她这个人本身、对她那可怕眼神的恐惧。
这只是一个开始。
无形的排斥和冰冷的审视,如同冬日清晨的寒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花谱的日常。
曾经亲切打招呼的同学,目光开始变得闪烁不定,笑容也僵硬敷衍。
午餐时间,当她端着餐盘走向平时常坐的位置时,原本坐在一起的几个女生会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人会略显局促地挪开一点位置,留下一个尴尬的空隙。
那空隙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鸿沟。
分组活动时,当老师宣布自由组合,花谱发现自己周围会出现一个短暂的、微妙的真空地带。
同学们互相招呼着,迅速形成小团体,唯独她,像一座突兀的孤岛,被留在了原地。
最终往往是老师无奈地出面,将她分配进某个勉强容纳她的组里。
组员们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那种被塞进来的多余感和无声的疏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在追随。
当她猛地回头,那些目光又会迅速移开,留下一个空白的、令人窒息的瞬间。
低语声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走过走廊时响起,在她进入厕所隔间时飘来:
“就是她……好可怕……”
“离她远点,感觉心理不太正常……”
“听说她上次值日还故意刁难歌爱同学……”
“歌爱同学真可怜……”
这些声音不再是模糊的揣测,而是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几乎成为定论的审判。
花谱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绑在耻辱柱上的囚徒,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冰冷的刺。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维持着班长该有的仪态,但内心早已被恐惧、愤怒和一种巨大的、被世界抛弃的恐慌撕扯得鲜血淋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歌爱。
她却像置身风暴之外。
流言的反噬似乎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依旧是安静的,偶尔和那个值日时被她帮助过的、同样有些孤僻的女生说上几句话。
更多时候,她只是独自一人,看书,或者望着窗外。
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平静而淡漠,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份置身事外的平静,在花谱看来,无异于最残酷的嘲讽。
终于,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在某个毫无征兆的午后,铮地一声断裂了。
午休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从食堂或小卖部回来,走廊里人声嘈杂。
花谱独自一人,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只想尽快回到教室那暂时安全的壳里。
她感觉到无数目光黏在自己背上,那些低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让她头痛欲裂。
就在她即将拐过楼梯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端着刚接满水、准备去给植物角浇水的男生。
他不知是被人群挤了一下还是自己脚下打滑,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手中那盆冷水带着哗啦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泼向了正巧走到他面前的花谱!
冰冷的水如同瀑布般瞬间浇透了花谱的上半身!
单薄的夏季校服衬衫瞬间变得透明,紧紧贴在皮肤上,清晰地勾勒出里面内衣的轮廓。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梢、苍白的脸颊、纤细的脖颈疯狂地往下淌,在她脚边迅速汇成一小滩水洼。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所有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带着怜悯的……
全部齐刷刷地聚焦在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花谱身上。
那个泼水的男生也吓傻了,端着空盆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对……对不起!花同学!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花谱僵立在那里,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刺骨的寒意顺着湿透的布料疯狂地钻进她的皮肤,深入骨髓,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但更冷的,是那无数道赤裸裸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无所遁形。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当众羞辱的愤怒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爆发出来。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足以摧毁一切的绝望和狂怒。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水珠和屈辱的泪水混在一起滚落。
她想尖叫,想撕碎那些目光,想把眼前的一切都毁灭!
就在这时,人群的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近。
是歌爱。
她似乎是刚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书。
她看到了被泼得浑身湿透、如同落汤鸡般僵立在人群中心的花谱,看到了周围那死寂而充满审视的氛围。
歌爱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望着花谱。
花谱混乱而绝望的目光,穿过冰冷的水帘和模糊的泪光,死死地锁住了歌爱。
然后,就在这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花谱被全世界抛弃,钉在耻辱柱上的至暗时刻。
歌爱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冰冷又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种满足的欢愉。
那笑容像黑暗深渊里骤然绽放的剧毒之花,美丽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致命的寒意。
它像一把淬了毒的锋利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花谱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伪装,狠狠剜开了她血淋淋的心脏。
将她内心最深处那疯狂滋生的占有欲和绝望,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花谱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带着嘲弄和胜利意味的笑容,在她眼前无限放大!
是她。
这一切都是她。
她早就知道。
她在享受我的痛苦。
而就在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叫惊得目瞪口呆之际,花谱她完全失去了理智!
她根本无视自己浑身湿透的狼狈,带着一身冰冷的水渍和滔天的怒火,猛地朝着歌爱扑了过去!
她的目标无比精准,歌爱胸前那颗微微敞开的、象征着脆弱和引诱的第二颗纽扣。
她像要扞卫自己最后的所有物,又像要亲手摧毁这个玩弄她于股掌之间的恶魔。
在歌爱似乎还沉浸在那个冰冷微笑的余韵中,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时,花谱滚烫的手指已经带着惊人的力道,狠狠地地抓住了歌爱衬衫的领口!
嘶啦——!
一声布料被粗暴撕裂的刺耳声响!
那颗脆弱的塑料纽扣,连同周围一小片薄薄的衬衫布料,被花谱疯狂的力量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纽扣弹飞出去,滚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歌爱的领口被彻底撕开,露出更大一片雪白肌肤,甚至能看到内衣边缘精致的蕾丝。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一幕惊呆了。
花谱喘着粗气,手指还紧紧攥着那片撕下来的布料,眼睛赤红,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着歌爱。
而歌爱,在被粗暴撕扯的瞬间,身体微微一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撕裂的领口,又缓缓抬起头,迎向花谱那疯狂而绝望的目光。
就在花谱那被愤怒和占有欲烧得通红的瞳孔中,她似乎看到了歌爱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那不是惊吓,不是愤怒,更不是委屈。
那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带着血腥味的病态欢愉。
就像一个终于等到猎物自己跳进陷阱的猎人,欣赏着它最后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