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多云
空气里有新晒被褥的干燥气味。
门锁转动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
我蜷在靠窗的下铺,书页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指尖冰凉,捏着书页边缘,无意识地捻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寝室里,像某种倒计时。
门开了。
她站在那里,花谱。
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入侵者”的庞大阵仗。
只有一个鼓鼓囊囊的墨绿色帆布包斜挎在她肩上,边缘已经洗得泛白。
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硬质塑料收纳箱。
她微微侧身,让开一点空间,先探进来半个身子,目光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探寻,扫过这间普通的四人间寝室。
光线从她身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给她镀上一层轮廓。
她额角有点薄汗,几缕碎发粘在上面,眼神却很亮,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清澈见底,带着一种温和的歉意。
“打扰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询问的尾音。
我喉咙发紧,只能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视线垂下去,落在自己膝盖上那本纹丝不动的书页上。
指甲抠进了书页的纤维里。
脚步声很轻地踏了进来。帆布包放在门边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急着整理,目光落在靠近我床铺对面的那张空着的上铺。
唯一属于我的领地的旁边,那个被灰尘和寂静占据已久的位置。
铁制的爬梯扶手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光。
“是……这张吗?”
她指了指那张空铺,声音依旧很轻。
我又点了点头,感觉脖颈僵硬得像生了锈。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走到那张空铺下,仰头看了看积了些灰尘的床板。
然后,她弯下腰,打开了那个硬质塑料收纳箱。
里面不是什么昂贵的家当,只是叠放整齐的被褥和床单,颜色是朴素又干净的蓝白格子和米白。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抱出来,放在旁边闲置的椅子上。
接着,她从帆布包侧袋里,掏出了一块看起来也很旧的抹布。
她踩着梯子,爬上了那张空铺。
动作并不特别灵巧,甚至带着点生涩的谨慎。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从书页上方偷偷窥视。
她跪在狭窄的床板上,背对着我,认真地用那块旧抹布擦拭着床板和铁栏杆上的灰尘。
她的校服外套脱了,只穿着里面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她弓起的、略显单薄的脊背线条。
还有她微微低着头时,后颈处几缕不听话翘起的碎发。
抹布擦过金属,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很普通的场景。
打扫卫生而已。
可为什么……我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这么响?
咚咚咚。
像坏掉的鼓,盖过了窗外遥远的风声,盖过了抹布擦拭的微响。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耳膜发麻。
她擦得很仔细,连爬梯的每一级踏板都没有放过。
灰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她偶尔会停下来,侧过头,用手背蹭一下额角渗出的汗珠。
这个角度,我能清晰地看到她侧脸的轮廓,挺直的鼻梁,微微抿起却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垂下的浓密睫毛。
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温度,随着她擦拭的动作,一点点渗入这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冰冷空间。
那是我从未在此感受过的。
她擦完爬梯和栏杆,开始铺床单。
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带着点笨拙的拉扯。
蓝白格子的床单铺开,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气息,瞬间驱散了灰尘的陈腐味道。
她抖开被子,是那种略显厚重的棉絮被,被她拍打得蓬松起来,然后仔细地铺好,四个角都扯得平平整整。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梯子上慢慢下来。
落地很轻。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书桌前。
那张属于我,堆满了书和奇怪小玩意的桌子旁边,同样空置了很久的那张。
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那张空椅子上,然后从里面拿出几本书,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个小小的白色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朵简笔画的蓝色小花。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书和笔记本在桌上码好。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准备扎根下来的节奏感。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再看我。
仿佛我只是这寝室里一件不会移动的陈设。
可那股干净的清香,混合着新晒被褥的阳光气息和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已经无声地弥漫开来。
它们丝丝缕缕地缠绕着我,钻进我的鼻腔,爬进我的大脑。
这味道不再是家里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清冽。
它变得……有温度,有重量。
她终于整理好,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
“以后……请多关照了,歌爱。”
她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混乱的心湖。
我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钉在书页上。
那上面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墨色的漩涡。
脸颊火烧火燎,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冲破喉咙。
野猫缩在巢穴最深的角落,浑身僵硬。
她没有挥舞着绳索和铁笼。
她只是带着一块旧抹布,一个帆布包,和一卷蓝白格子的床单。
她安静地擦拭掉属于旧时光的灰尘。
她铺开自己沾着阳光气息的被褥。
她把一个印着蓝色小花的杯子,放在野猫领地旁边的空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用最平常的语气说。
“请多关照。”
没有胁迫,没有冰冷的交易。
只有那无声弥漫开的、带着生活温度的气息,和那句礼貌的宣告。
……
……
你没有听见他静悄的脚步吗?
她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每一个时间,每一个年代,每日每夜,她总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在许多不同的心情里,我唱过许多歌曲,但在这些歌调里,我总在宣告说。
“她正在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四月芬芳的晴天里,她从林径中走来,走来,一直不停地走来。
七月阴暗的雨夜中,她坐着隆隆的云辇,前来,前来,一直不停地前来。
愁闷相继之中,是她的脚步踏在我的心上,是她的双脚的黄金般的接触,使我的快乐发出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