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晴,风里有初秋的味道
再次推开那扇门,消毒水和旧书的气息似乎淡了些,也许是心理作用?
歌爱依旧蜷在她的老位置,像沙发上一道固定的影子。
她今天穿着米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段过分纤细的脖颈。
阳光正好落在她脚边,她没躲,光栅在她拖鞋上印下斑驳的条纹。
我放下包,没提那几张必然存在的纸币。
它们正安静地躺在玄关的小盘子里,边缘依旧锋利。
我的目光直接投向茶几。
空着的果盘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碗,里面盛着水。
碗底静静躺着几颗圆润的鹅卵石,洗得干干净净。
那是买来的草莓冰淇淋的塑料容器
我忍不住弯了嘴角。
看来上次的回礼仅没有被丢进垃圾桶,还得到了一个专属的容器?
这进展比预想的还要可爱。
“下午好。”
我坐下,拿出笔记。
“嗯。”
她含糊地应着,视线飞快地从我脸上掠过,又落回摊开的书本,但耳根那抹熟悉的粉色又悄然浮现。
今天讲的是语文。
面前的她托着腮,眼神有些放空,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划着。
窗外的蝉鸣确实稀疏了,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疲惫。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疏离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不再那么冰冷坚硬,反而像蒙着一层薄雾,有点迷茫,有点柔软?
……
8月30日,星期三。
多云,空气微凉。
她似乎有点不对劲。
平时虽然也安静,但今天格外沉默。
讲解时反应慢半拍,眼神也有些涣散。
脸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却有些干裂。
我停下笔,仔细看她。
“歌爱?”
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叫回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眼神聚焦到我脸上,带着点水汽。
“不舒服吗?”
我伸手,很自然地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她像被电击般猛地后仰,差点撞到沙发靠背,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惊慌。
“别碰我!”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却高得惊人,果然发烧了。
“你又发烧了。”
我收回手,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
“没有!”
她立刻反驳,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虚弱,毫无说服力。
她试图坐直身体,证明自己没事,却因为一阵眩晕而晃了晃。
看着她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小恶魔的趣味被一种更纯粹的担忧压了下去。
真是倔强得让人头疼,又有点可怜。
“家里有药吗?”
我问。
她不吭声,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露出的后颈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
冰箱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几颗孤零零的鸡蛋。
烧水壶倒是干净的。
我找到干净的杯子,倒了温水。
接着又翻箱倒柜,终于在储物柜深处找到一盒没拆封的感冒药,看日期还没过期。
拿着水和药回到客厅。她还保持着那个鸵鸟姿势。
“歌爱。”
我把水和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轻缓。
“把药吃了,然后去休息。”
她一动不动。
“需要我喂你吗?”
我故意放慢语速,带上一丝玩笑的意味,但眼神是认真的。
她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因为羞恼和发烧的红晕交织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
“你!你敢!”
声音嘶哑,气势却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在哈气。
“那就自己吃。”
我把药片推到她手边。
“我看着你吃。”
她瞪着那白色的药片,又瞪着我,眼神充满了挣扎和不甘。
最终,大概是烧得实在没力气对抗,也可能是明白我绝不会让步。
她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飞快地抓起药片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因为喝得太急又呛咳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身体在掌心下微微颤抖。
这次,她没有像雷雨天那样激烈地躲开,只是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咳嗽平息后,就立刻缩回了角落,用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我,像在说“你满意了?”
“去床上躺着吧。”
我指了指床的方向。
她没动,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和沙发的缝隙里,闷闷地说。
“……不要你管。”
“不行。”
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要么你自己去,要么我帮你去,选一个?”
我能看到她露出的耳尖瞬间变得更红了。
僵持了几秒,她终于慢吞吞地、带着极度的不情愿,从沙发上挪下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卧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把自己摔进那张大得惊人的床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茧,只留下几缕凌乱的发丝在外面。
“好好休息。”
我站在门口,没有再靠近。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嗯,听起来更像是呜咽。
我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回到客厅,收拾好散落的书本和笔记。
窗外的云层低垂,天色暗得很快。
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那份担忧并没有散去。
这只别扭又脆弱的小野猫,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能照顾好自己吗?
……
8月31日,阴雨绵绵
三天了。
推开门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似乎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薄荷药膏的清冽气息冲淡了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没在沙发上。
目光搜寻,最后落在餐桌旁。
她正坐在那里,捧着一个马克杯小口喝水。
身上披着件厚厚的开衫,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好多了。
看到我进来,她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视线飘忽了一下,最终落在我带来的纸袋上。
“好点了吗?”
我放下东西,走到桌边。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点沙哑,但清晰多了。
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我放下的纸袋。
我笑了笑,把纸袋打开,拿出里面还带着凉气的盒子,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盒子里是切成小块的新鲜哈密瓜。
黄色的果肉上还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看着那盒水果,又看看我,眼神复杂,像是在解读一个复杂的谜题。
惊讶?疑惑?还有一点点被看穿的羞耻?
“为什么?”
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
“病刚好,吃点清爽的比较好。”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托着腮看她。
“而且,上次的回礼是冰淇淋,这次换水果,换个口味?”
她没说话,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出手,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小块哈密瓜,动作带着点大病初愈的虚弱。
她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那晶莹的果肉,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才极其缓慢地送进嘴里。
她小口地咀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
窗外的雨声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尖刺似乎软化了许多,只剩下一种带着点疲惫的柔软。
像一只被雨淋湿后终于找到干燥角落,正小心翼翼舔舐毛发的猫。
“甜吗?”
我问。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被头发遮住的耳根,又悄悄地红了。
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之前那份担忧总算尘埃落定。
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结果似乎不坏。
投喂计划遭遇了发烧这个小插曲,但好像反而拉近了一点距离?
至少,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把回礼当成一种需要立刻撇清的负担。
她接受了,虽然依旧沉默,依旧别扭。
窗外的雨还在下,绵绵密密。
客厅里只剩下她小口吃东西的细微声响,和我翻动书页的声音。
一种安宁的氛围弥漫开来。
给我的钱……不,那些纸张,此刻仿佛真的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下次,带什么呢?
病刚好,或许该带点更温暖的东西……
热的奶茶?
或者,她自己会偷偷期待什么呢?
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和低垂的眼睫,这个观察游戏,似乎越来越让人上瘾了。
……
……
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她的脸,也没有听见过她的声音。
我只听见她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路上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她在地上铺设座位。
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她进来。
我生活在和她相会的希望中,但这相会的日子还没有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