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搭在阿檐肩上的手,冰冷、坚硬,如同一块在阴冷地窖里埋藏了千年的铸铁。它散发出的寒意,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穿透皮肉、冻结骨髓的、带着某种绝对秩序感的冰冷。
阿檐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站在他身后的,不是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神秘男人。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但其存在本身就让他灵魂深处泛起最原始恐惧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身极其怪异的服饰。上身是一件剪裁合身的、近乎墨黑色的近代警察制服,铜制纽扣擦得锃亮,肩章处却空无一物。下身,则罩着一件样式古朴的、颜色如同深夜星空般的深蓝色长袍,长袍上用银色丝线绣着极其复杂的、仿佛星图运行轨迹般的纹路。长袍的下摆垂落,在水塔顶呼啸的风中却纹丝不动。
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仿佛由阴影织成的薄雾,让人看不清具体的五官。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地显露出来。
那双眼睛,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
只有一片纯粹的、深邃的、仿佛将整个夜空浓缩于其中的黑暗。黑暗之中,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光点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型的、毫无温度的银河。
这双眼睛,正平静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阿檐。
一种巨大的、源于生命层次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阿檐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认得这种感觉——这是星界执法者的气息!
是巡天御史!
他们终于还是找到他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播报结果。这声音直接响起在阿檐的脑海深处,盖过了风声,盖过了脚下城市的喧嚣。
“僭越者阿檐。”
他说出了阿檐在星界的名号,那个他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你扰动凡尘命运之网,擅用禁忌之‘情丝’,导致津港城西三区‘喜’‘禄’二线大规模紊乱,触犯《星律》第七章第四条。”
他的陈述简洁、准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判决书。
“奉星枢院旨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副镣铐。
那并非金属铸造的实体镣铐。
而是由无数道纤细的、冰冷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光线编织而成!这些光线不断地流转、交织,发出一种低沉的、令人心悸的嗡鸣声,仿佛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这是“光铸之铐”!专门用来禁锢像阿檐这样的、被剥夺了大部分星辉、却仍残存着一丝感应和干预命运之网能力的“僭越者”!
“缉拿归案。”
话音刚落,那副光铸镣铐,便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嗡鸣,化作两道流光,径直射向阿檐的手腕!
速度快得根本不容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阿檐胸前的内袋里,那块一直紧贴着他皮肤、来自被遗忘地只的焦黑碎片,突然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的……
灼热感!
仿佛一块被投入烈焰的木炭,烫得阿檐几乎要惨叫出声!
这股灼热,并非单纯的高温,其中更蕴含着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甘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悲鸣与愤怒!
这是这块碎片、这位被时代遗忘的古老存在,在感知到来自苍穹之上的、绝对的秩序力量时,所发出的最后的、本能的抗争!
然而。
这股灼热,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的时间。
下一刹那。
在那副代表着星界律法的光铸镣铐的冰冷光芒照射下——
那块地只碎片,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咔嚓”声。
然后。
彻底地、化为了一小撮冰冷的、再无一丝生机的……
灰色粉末。
碎片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那点让阿檐得以窥见地底秘密的纽带,就此彻底断绝。
就在阿檐为这突然的失去而心神一震的同时——
那两道流光,已经精准地套上了他的手腕!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而上!
那并非物理的寒冷,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他残存星辉本源的冻结之力!
镣铐收紧。
阿檐感到自己与头顶那片星辰织网的最后一丝微弱联系,仿佛被一把锋利的剪刀骤然剪断!
眼前的世界,那张覆盖全城的、恐怖的灰色血管网络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起来,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结冰的毛玻璃。
他的感知力,正在被迅速剥夺!
他再也“看”不见了!
那位巡天御史,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星空般的双眸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对于地只碎片的碎裂,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兴趣,仿佛那只是脚下尘埃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
他完成了任务。
现在,只需要将这个僭越者带回星界,投入禁闭之光中,等待最终的审判。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带着阿檐离开这片凡尘之地时——
他那双毫无波澜的、星空凝聚而成的眼睛,却微微转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了面如死灰的阿檐,投向了远方——
投向了那座作为灰色血管网络核心的、巨大的废弃纱厂的方向。
他那张笼罩在阴影薄雾下的脸上,似乎……极其轻微地……
皱了一下眉头?
仿佛一台完美运行的仪器,突然接收到了一个无法识别的、干扰性的信号。
他停下了动作。
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疑惑?的神色,在他那双冰冷的星空之眼中一闪而过。
他在看什么?
他……也能看见那张灰色的网?
还是……他感知到了别的什么?
一些连这位来自星界的执法者,都感到意外和……
棘手的东西?
水塔顶上,风声呼啸。
阿檐手腕上的光铸镣铐,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
而那位巡天御史,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执行带走犯人的程序。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望向远方,仿佛在重新评估着什么。
这场看似已经结束的抓捕……
似乎,出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
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