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那句冰冷的质问——“你……是什么?”——如同一把无形的锥子,悬停在阿檐头顶。他无法回答,也无从回答。他只是一个被放逐的学徒,一个渴望安静的囚徒,一个被迫睁眼看着光消失的人。
癸七并没有等待他的答案。他只是低头,再次操作了几下手中那台指针紊乱后又诡异地指向阿檐的仪器。仪器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哒声,指针不情愿似的颤抖着回到了零点,但那层水晶盖板下,似乎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浑浊。
“数据流受到未知干扰。”癸七平淡地陈述,仿佛在记录天气,“校准程序运行。临时方案:执行实体样本采集子程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废墟,投向了城市更深的某个角落。“根据前期非法观测记录显示,节点零零玖,‘无名祠’遗址,存在高活性‘污染丝线’。优先前往。”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光铸镣铐传来一股坚定的牵引力,拉着阿檐再次移动起来。
他们穿过几条渐渐安静下来的小巷。一些人家的窗户里透出电视机的荧光,传来模糊的晚间新闻片尾曲。空气中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味道,葱花炝锅的香气、炖肉的油腻味,混合着墙角垃圾堆散发的酸腐气。这些鲜活的、杂乱的人间气息,与癸七身上那种绝对的、冰冷的秩序感,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无名祠,与其说是祠堂,不如说是一片被高楼阴影笼罩的荒地。只有几块风化严重的基石和半截倒塌的石碑,暗示着这里曾经的存在。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类似潮湿泥土和腐烂树根的气味。
但阿檐知道,这里不同。
即使他的感知已被大幅削弱,即使眼前已看不见那张恐怖的光网,他依然能感觉到——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如同无形的苔藓,附着在每一寸空气、每一片草叶上。
癸七在那半截石碑前停下。他从长袍内再次取出一个物件。这次,不是测量仪器,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由某种完全透明的材质打造的立方体容器。容器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似乎是真空。
“变量阿檐。”他转向阿檐,“指向此地‘污染丝线’活性最高的具体坐标。”
阿檐沉默着。他右手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感受着那层墨茧的粗糙触感。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之前“看见”的景象。在这片荒地的中央,偏近那半截石碑的地方,曾经有一条格外粗壮的、如同主根脉一般的灰色丝线,深入地下,微微搏动着。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指向了那个位置。
癸七走上前,将那透明容器的开口,对准了阿檐所指的方向。他的另一只手,在容器底部轻轻一按。
容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抽气的嘶嘶声。
瞬间!
阿檐感到一阵剧烈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撕扯感!
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极其恶心的、如同有什么东西正被硬生生从他的感知层面剥离出去的感觉!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
而在他所指的那个位置,空气开始扭曲起来。
一缕肉眼无法看见、但阿檐残存的感应却能清晰捕捉到的灰色丝线,如同一条被钓起的活鳗,剧烈地挣扎扭动起来!
它并不是在攻击。
它散发出的情绪,更像是……一种极端的、源于本能的恐惧!一种被从栖息地强行拖出的、垂死般的怨毒与绝望!
这感觉,并非纯粹的邪恶,反而带着一种扭曲的……痛苦?
癸七面无表情地维持着容器的抽取。他那双星空之眼,冷静地观察着透明盒壁内部的变化。
那缕灰色丝线,被强行吸入了容器之中!
一进入那片透明的禁锢空间,它的挣扎变得更加疯狂!它在有限的空间内高速冲撞,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如同油污般的粘稠痕迹在容器内壁上。
但,无论它如何冲撞,都无法逃脱。
渐渐地,它的动作慢了下来。它的形态开始改变,不再是丝线状,而是慢慢地收缩、凝聚。
最终,在阿檐近乎虚脱的感知中,它完全静止了下来。
在那透明容器的正中央,悬浮着一粒东西。
一粒约莫芝麻大小的、呈现出一种死寂灰色的……
结晶体。
它并非完全静止。如果凑得足够近,可以看到它在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持续地、高频地……
颤动着。
仿佛一颗被强行凝固了的、却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生命悸动的……
心脏。
癸七仔细地观察着容器中的样本。他甚至将容器举到眼前,那双星空之眼中的光点缓慢旋转,似乎在进行着极其精密的分析。
“样本采集完成。”他最终宣布,“活性等级:高。形态:不稳定结晶态。能量波动:持续低频震颤。保存完毕。”
他小心翼翼地将容器收回长袍内。
然后,他再次转向阿檐。这一次,他的目光,在阿檐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
他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却让阿檐心头一震。
“变量阿檐。”
“在刚才的样本采集过程中。”
“你的‘情丝’感应残留单元,是否接收到了该‘污染样本’散发的……
“非标准能量波动信号?”
“具体描述。”
阿檐怔住了。
他没想到癸七会问这个。他回想起刚才那缕灰色丝线被抽取时,传来的那种强烈的、扭曲的恐惧与痛苦的感受。
那确实……不像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污染”。
更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遭受巨大痛苦时的反应。
他张了张嘴,试图描述这种感觉。
但,就在这时——
癸七突然猛地转头,望向无名祠更深处的那片黑暗!
他手中,那台刚刚校准完毕的测量仪器,再次发出了尖锐的、急促的嘀嗒声!
而这一次,仪器上的指针,并没有指向阿檐。
也没有指向容器中的样本。
而是……
齐齐地指向了那片黑暗中、一个缓缓浮现出来的……
佝偻的、仿佛由阴影和尘埃凝聚而成的……
人形轮廓。
同时。
一股极其细微的、如同陈年木头彻底烂穿后散发出的……
粉尘般的腐朽气味,随风飘来。
癸七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清晰可辨的……
紧绷的姿态。
他缓缓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
确认感。
“检测到……‘污染源’核心载体信号。”
“目标……”
“‘朽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