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沉重、规律、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嗡鸣声,并未因阿檐逃离钟楼而消散。它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深深凿入了他的听觉记忆深处,持续不断地、低频率地回荡着。这声音并非通过耳膜,而是直接震颤着他的灵性核心,带来一种生理性的恶心与眩晕。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踉跄着穿行在雨后湿漉漉的街巷,回到了“翰渊阁”。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他几乎虚脱。
书店内的空气,比他离开时更加凝滞。
并非无声。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仍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持续发出微弱的、嘶嘶啦啦的电流杂音。但这声音非但没能打破沉寂,反而更添一种令人不安的空洞感。
更让阿檐心头一沉的是眼前的景象。
书店内部,似乎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一场无声的、非理性的重组。
书架上的书籍并未倒塌,而是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重新排列了。并非按照他惯常的分类法,也非按照书名笔画或内容主题。而是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逻辑。
所有书名中带“水”字偏旁或含义与“水”相关的书——《水浒传》、《海国图志》、《河工图说》、甚至一本讲水库养殖的小册子——全部被挪到了书架最底层、最阴暗的角落,紧紧挤在一起,仿佛在躲避什么。
而所有书名带有“金”、“石”、“土”字眼,或内容涉及矿业、建筑、机械的书籍,则被推到了书架最显眼、光线最充足的位置,散乱地摊开着,如同在炫耀。
这绝非墨仙的恶作剧(它已沉睡),也非书店器灵平日那种暗示性的整理。这是一种更加生硬、更加混乱、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非人逻辑的排列。
仿佛书店本身,也受到了那地底嗡鸣的影响,正在以一种笨拙而令人不安的方式,试图“适应”或者“表达”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外来规则。
阿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比以往更浓的旧纸霉味,其中清晰混杂着一股新鲜的、令人喉咙发紧的铁锈气息,源头正是地板上那道依旧张开的裂缝。
他疲惫地走到柜台后,将肩上那只沉甸甸的、用来装修补工具和杂物的帆布挎包卸下,随手扔在脚边。挎包口没系紧,里面那截从钟楼拆下的、约莫一尺长的锈蚀铁管滑出了一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他盯着那截铁管。就是这东西,将地底那可怕的搏动声直接传入了他的颅骨。此刻它安静地躺着,但他指尖仿佛还能回忆起那冰冷粗糙的触感和深入骨髓的震颤。
一个荒谬的、带着点自毁倾向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铁管,入手依旧冰凉刺骨。他走到屋角的小火炉旁——平日里他用来熬制修书用的浆糊或者烧点热水泡茶。炉膛里还有未燃尽的煤块,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几乎没有犹豫,用火钳拨开煤块,将这截锈迹斑斑的铁管,直接插入了炉火的正中心。
火焰舔舐着冰冷的铁器,发出极其细微的哔啵声,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金属烧灼气味弥漫开来。
他拿起炉子上那把熏得乌黑的铝制水壶,灌满冷水,然后将壶直接坐在了那截暴露在火焰外的铁管上。
他需要做点什么,哪怕毫无意义。煮茶这个日常动作,此刻成为一种微弱的精神锚点。
水很快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作响,白色的水汽在昏暗的灯光下扭动升腾。
阿檐用一块厚布垫着,提起水壶,将滚烫的水注入一个白瓷茶杯。
水注入时,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当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准备吹开热气时,他愣住了。
没有热气。
杯口上方,没有任何白色的水蒸气冒出。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极快地触碰了一下杯壁。
冰冷刺骨!
仿佛他刚才注入的不是滚水,而是冰窖里的寒泉。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炉火,煤块依旧烧得通红,那截铁管在火中甚至有些发亮。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
茶水清澈,但一眼能看到杯底。在白瓷的衬托下,可以看到杯底沉淀着一层极其细微的、灰白色的、类似金属碎屑的粉末状物质,正随着他手的微颤而缓缓蠕动。
那地底的嗡鸣声,似乎在这一刻,于他脑中骤然放大了一瞬。
一股强烈的、非理性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将茶杯凑近嘴唇,极其小心地呷了一小口。
冰!
一种穿透性的、死寂的冰冷瞬间席卷了他的舌尖,并非水的低温,而是一种能抽走所有热量的、绝对的寒。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味道——仿佛同时尝到了生锈的铁钉、被烈日暴晒后的干涸河床的泥土腥气、以及一种……无法形容的、类似绝对虚无的滋味。
没有茶香,没有水润,只有一种被彻底剥夺了所有生机后的、冰冷的死寂感。
他猛地放下茶杯,剧烈地咳嗽起来,舌头上那诡异的冰冷感和铁锈味久久不散。
他捂住嘴,目光落在那个白瓷杯上。
杯底,那些灰白色的沉淀物,在他喝过一口之后,似乎……凝聚了起来。
它们不再散乱,而是缓缓地、自发地汇聚成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清晰可辨的图案——
一个歪歪扭扭的、由灰点组成的圆圈。圆圈中心,还有一个更小的点。
像一个简陋的、代表“静止”的符号。
或者,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的眼睛,正在杯底无声地凝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