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厂深处,那座巨大的、如同钢铁心脏般搏动的齿轮组,以及沉淀池里那片死寂的、仿佛隐藏着某种活物的漆黑水面,让阿檐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冲出那座老旧的厂房,重新呼吸到外面混杂着氯气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时,才感觉自己的心脏重新开始正常跳动。那种通过水流和齿轮扩散全城的灰色节拍的想法,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胃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座水厂的、不为人知的信息。那些不会写在官方档案里的、只存在于日复一日的看守中的细节。
他想起了一个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阿檐提着一盒在街口老字号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绿豆糕,再次来到水厂。这次,他没有走向那片废弃的老厂区,而是绕到了水厂侧面的一排低矮的、红砖砌成的平房前。这里是水厂的办公区和员工休息室。
空气中飘着一股食堂大锅菜的油腻香味,混合着值班室里传来的、收音机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隋唐演义》的声音。一个穿着蓝色工装、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坐在其中一间办公室门口的一把藤椅上,眯着眼睛,端着一个搪瓷杯,慢悠悠地喝着茶。他胸前的工牌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身边放着一个收拾得半满的、印着“上海旅游留念”字样的人造革旅行包。
他就是阿檐要找的人——老刘,水厂的老闸工,看守了厂里那些最大、最老的闸门将近四十年,今天,是他正式退休的日子。
“刘师傅。”阿檐走上前,把绿豆糕放在旁边的小凳上,“听说您今天退休,一点心意。”
老刘睁开眼,看到阿檐,脸上露出一点诧异,随即是一种退休老人常见的、对陌生来访者的客气笑容。“哎呀,你是……?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我是文联下来的,”阿檐撒了个谎,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引人怀疑的身份,“想搜集一些咱们津港城老工厂的历史资料,特别是跟水打交道的老故事。听说您是厂里的老资格了。”
老刘呵呵笑了两声,摆了摆手,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老黄历喽。有啥好说的。就是看闸门,开开关关,记录记录水位。”他指了指办公室里面,“都在那本子上,几十年,都是些数字。”
阿檐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一张老旧的、漆面斑驳的木头办公桌上,放着一摞崭新的、塑料封皮的值班记录本。但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压在一叠旧报纸下面的,是一本极其厚重的、封面是深蓝色硬纸板、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大本子。
“那是……?”阿檐试探着问。
“哦,那个啊。”老刘抿了一口茶,茶水很浓,颜色深得像酱油。“那是我以前用的老本子。后来厂里要求统一用新式的了,就搁置了。里面的东西,都抄到新本子上了。”
阿檐的心脏微微一跳。“能给我看看吗?老记录,可能更有历史感。”
老刘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也许是因为退休的轻松心情,也许是那盒绿豆糕的作用,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啊,反正也是要处理掉的旧东西了。你看完记得放回去就成。”
阿檐走进办公室,拿起那本沉重的笔记本。本子入手有一种潮湿纸张特有的韧性感。他翻开封面。
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黄变脆。字迹是用蓝色钢笔水书写的,墨水已经有些晕开,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带着一种老派人的认真。
前面大部分的内容,确实如同老刘所说,是日复一日的水位、流量、闸门开度、设备运行情况的记录。枯燥,严谨。
但阿檐耐心地一页页翻下去。
渐渐地,在这些枯燥的数据之间,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用更小的字迹写在页面边缘或两行记录之间的……
备注。
这些备注,起初只是一些简单的天气描述(“今日东南风,水面有油污聚集”)或设备异常(“三号闸齿轮有异响,已报修”)。
但越往后翻,尤其是最近十年的记录里,这些备注开始变得……不同起来。
“农历初一,夜班。一号主闸手感异常沉重,似有无形之物水下拖拽。检查无机械故障。怪事。”日期是七年前的某个朔日。
“清理三号过滤池。在沙层底部,发现数只从未见过的白色水虫。形如小虾,通体透明无眼,触之即僵死化粉。不似活物。”旁边还用铅笔极其粗糙地画了一个简图,确实像一种结构简单得过分的节肢动物。
“近来夜间,总觉得水流之声与往年不同。非是水量变化,而是其‘声气’。似愈发……疲惫?唉,人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吧。”这条备注的日期,是三年前。
阿檐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加快了翻阅的速度。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记录变得更加稀疏。但那些边缘的备注,却越来越频繁,字迹也显得有些潦草,仿佛记录者心事重重。
“厂区西侧,老沉淀池附近,夜有怪声。非机器声,似低语,又似……叹息。巡查数次,一无所获。”
“昨日梦见幼时门前小河,河水清冽,鱼虾可见。醒后闻厂中水汽,竟有铁锈腥味。悲从中来。”
最后一条备注,写在大约半年前的一页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墨水用得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
“此水已死。奈何。”
看到这里,阿檐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寒意。这本笔记,简直就是一部关于这座水厂、乃至整座城市“活力”逐渐消亡的无声证词!
就在他准备合上笔记本的时候——
他的目光,突然被笔记本纸页的边缘吸引住了。
由于常年处在水汽充沛的环境中,笔记本所有纸页的边缘,都被一种轻微的、均匀的潮气浸润过。
而在这些被水汽浸润的纸张边缘……
竟然隐隐约约地……
呈现出一种极其淡薄的、但却有规律的……
痕迹!
那不是水渍的随机晕染。
而是一种仿佛经过无数次细微的摩擦或渗透而形成的、极其复杂的、类似某种古老符文或图案的……
凹陷与变色!
尤其是在记录着那些“怪事”的页面边缘,这种痕迹似乎更加明显一些。
阿檐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一瞬!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那座被蛀空的无名祠!想起了祠中那块布满蜂窝状孔洞的怪石!那石头表面,也有着类似的、仿佛被某种东西长期侵蚀而成的诡异纹路!
难道……这种痕迹,并非简单的水渍?
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长期作用于这些记载了“异常”的载体之上,所留下的……
“侵蚀之印”?
就在阿檐心神巨震之际——
办公室外面,突然传来老刘一声略带惊慌的喊声:
“哎!你是谁啊?怎么乱动我东西!”
阿檐猛地抬头。
只见办公室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看起来极其熟悉!
正是那个在旧纱厂、在养菌人棚屋外、在雨夜街头出现过的……
神秘的蓝工装男人!
他手里,似乎正拿着从老刘那个收拾到一半的旅行包里翻出的……
一件用旧报纸包裹着的、长条形的东西!
看到阿檐抬头,那男人丝毫没有停留,转身就朝着水厂后方、那片废弃老厂区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拿走了什么?
老刘气喘吁吁地追到门口,看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惊怒和茫然。“那是个啥人啊?我包里就是些旧工作服和……和我攒下的几个老阀门扳手啊?他拿那玩意儿干啥?”
阿檐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老阀门扳手?
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个男人,他似乎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目标明确地取走一些看似普通的物品。
这次,他从一个即将退休的老闸工这里,拿走的……
究竟是什么?
那东西,与水厂的秘密,与那本笔记边缘的诡异痕迹……
又有什么关系?
阿檐来不及多想,他对老刘匆匆说了句“我去看看”,便快步冲出办公室,朝着那蓝工装男人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必须知道答案。
水厂巨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远处,那座老旧厂房里传来的齿轮转动声,似乎比刚才更加沉重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