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守闸人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在阿檐手心留下冰凉的触感,仿佛一块刚从深井里捞起的石头。值班室里,茶叶梗固执地指向水厂深处,窗外水流沉闷的呜咽声,像极了某种巨大生物在睡梦中不安的喘息。刘师傅那句“底下有什么东西快醒了”的低语,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他不能再等了。癸七可能还在下水道里追踪那异常的源头,也可能已经回到了地面。时间,像漏壶里的沙,正一点点流逝。
换上那身半旧的工装,带着一股皂角和机油的混合气味,阿檐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值班室通往厂区内部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在午后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水厂内部比想象中更为巨大和寂静。新扩建的厂房传来水泵低沉的嗡鸣,闪着不锈钢的冷光。而他要去的,是与之毗邻的、早已废弃的旧过滤区。那里是一排排如同巨大墓穴般的敞开式沙滤池,红砖砌成的池壁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百年水汽浸润出的、类似湿透的报纸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
他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向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破碎的瓦砾。巨大的滤池一字排开,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池底是厚厚一层已经板结的、颜色发暗的沙子,表面干裂,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枯黄的草。
根据刘师傅之前笔记里零星的记载,还有墨仙那些颠三倒四的回忆拼凑,问题的核心,可能就在最深处、编号为“甲字柒号”的那个老滤池。据说,那是建厂时最早投入使用的几个池子之一,底下直接连着一段未经改造的古老河床。
他找到了那个池子。它比其他的更显破败,池壁的砖石风化严重,边缘甚至有些坍塌。池底的沙层看起来也格外厚实,颜色是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褐。
阿檐从池边堆放废弃工具的角落里,找到一把锈蚀但还算结实的铁锹。他下到池底,双脚陷进略带湿气的沙子里。他选定池子中央的位置,开始用力铲开表面那层硬化的沙壳。
铁锹与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滤池里回荡。铲了大约半尺深,下面的沙子变得湿润起来,颜色也渐渐变浅,呈现出一种灰白色。随着他不断清理,一个巨大的图案,开始从湿沙层下显现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工雕刻的图案。更像是水流常年累月、以一种特定韵律冲刷自然形成的痕迹。一个巨大的、极其规则的漩涡。
漩涡的线条流畅而有力,从池子边缘开始,螺旋状向中心收束。越是靠近中心,沙子的颜色越浅,质地也似乎越发细腻、湿润,仿佛饱含了水分。而漩涡的最中心,那个收束点,是一个直径约一尺的、深不见底的漆黑圆孔,周围的沙子微微下陷,形成一个小小的漏斗状凹陷。
阿檐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喘着气,怔怔地看着这个巨大的沙画漩涡。
这图案……他见过。
不是在现实中,而是在那些残破的记忆碎片和模糊的感知里。无名祠那块怪石上的侵蚀纹路,癸七肩章上那个不断自我收束的螺旋符号,甚至……甚至下水道菌斑组成的星图中,某些星座的连线轨迹,隐隐约约都指向这种螺旋结构。
还有……“朽翁”。那种无处不在的、代表着沉寂与终结的“场”,其核心,是否也是这样一种将一切向内吞噬、归于静止的漩涡?
各种线索,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最终都指向了脚下这个由水和沙自然形成的图案。这不是装饰,这是一种……印记?一种地脉能量自然流动(或淤塞)形成的“签名”?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漩涡边缘的湿沙。沙子冰凉,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他捻了捻手指,沙粒的触感异常细腻,几乎感觉不到棱角,仿佛被水流打磨了千万年。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知道,那个中心的黑洞,到底有多深?下面是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从池边捡起一颗鹌鹑蛋大小的、较为圆润的石子。他走到漩涡中心,蹲在那个漆黑的圆孔旁,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带着湿气的凉风从洞底吹上来。
他屏住呼吸,将石子轻轻抛了下去。
石子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黑暗之中。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阿檐的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就在他以为石子会永远坠落下去,或者下面根本就是实心的时候——
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厚的棉被传来的……
“嗒。”
一声轻响。像是石子终于落在了坚硬的物体上。
但这声音传来的时间,太长了。长得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滤池底部应有的深度。
这下面,不是一个实心的地基。是一个空腔。一个巨大的、难以想象的空腔。
阿檐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老守闸人说水流声不对,说底下有东西快醒了。癸七的仪器在这里指向疯狂。朽翁的气息在这里凝聚成漩涡。
而这个漩涡的中心,通向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那声遥远的“嗒”,仿佛不是终点,而是一个开端。
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还是……某种沉睡在极深地底的东西,被这小小的动静,轻轻……叩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