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被焐热的玻璃纽扣在掌心传来细微震动,如同幻觉般转瞬即逝。阿檐还未来得及捕捉那丝异样,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便自囚笼外部袭来——那由工业废料与星律符文交织而成的立方体,仿佛被无形的绳索系住,开始缓慢而不可抗拒地移动。
癸七回来了。
他静立于下方街道的阴影中,身形比夜色更加沉郁。他抬着手,掌心对准悬浮的囚笼,腕间仪器屏幕闪烁着冷光,稳定得如同他此刻的目光。他没有望向阿檐,而是径直凝视远处那座沉寂的纺织厂,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锁定的坐标。
囚笼移动得不快,却异常平稳。它穿过空旷的街道,越过低矮的屋檐,再次逼近那座如钢铁巨兽般匍匐于地的工厂。这一次,阿檐不是潜入者,而是被押送的囚徒。他透过钢筋的间隙,望见脚下熟悉的街景无声滑过——对面绸布庄的伙计,大概正在后屋打着瞌睡,对头顶这诡谲的运输一无所知。
工厂那扇厚重的侧门再次无声滑开,仿佛一直等待着他们的到来。门内一片漆黑,唯有远处动力机房隐约传来受伤野兽般的低鸣——那是爆炸留下的余悸。
踏入厂区的刹那,阿檐感到一股截然不同的压力。
上一次,这里是数百工人杂乱欲望汇成的喧嚣洪流,足以将人逼至疯狂。而此刻,在癸七那绝对秩序的力场笼罩下,那股洪流被强行“梳理”与“规整”。
噪音并未消失,而是被压缩、提纯,化作一种规律、密集而冰冷的嗡鸣。它不再混乱,却如同千万只金属蜜蜂,被囚于巨大的铁笼中,以同一频率高速振翅。这声音无处不在——从纺纱机的疾转中,从蒸汽管道的搏动里,从流水线节奏严密的传动中涌出,汇聚成持续不断的低音轰鸣。它不刺耳,却带着金属的寒意,无孔不入地渗进骨髓,令心跳不由自主地随之共振,产生一种诡异的同步。
这是欲望被工业化、被理性彻底规训后的形态。工人们脸上不见麻木或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梦游般的专注。他们的动作精准如机械,眼中却无神采,仿佛部分灵魂已被那同步的振翅声抽走,融入了这庞大的生产体系。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棉絮与化学染料的气味,但这些气息也被某种力量约束,不再混杂刺鼻,反而凝结成一种稳定而窒息的“工业香氛”。车间顶棚的钠灯投下惨白的光,在癸七力场的影响下,光线变得异常锐利。它们照亮机器与地面,投下的影子边缘如刀刻般清晰,黑得彻底,毫无渐变与模糊。阿檐望着自己囚笼投下的、边缘锋利如刃的影子,觉得那不像影子,倒像是紧随其后的、沉默的黑色裂痕。
他们穿过轰鸣震耳的纺纱车间。金属蜂群般的声响在此达到顶峰。阿檐感到太阳穴突突作痛,那规律的振翅声仿佛要钻进脑髓。他体内残存的织网者本能,对这种被强行秩序化的生命能量感到强烈不适。这不再是生机勃勃的喧嚣,而是一种被榨取、被奴役的生命哀鸣,只不过被包装成高效运转的协奏曲。
癸七却似全然不受影响。他腕上的仪器不断扫描四周,分析灰色污染与秩序化噪音场之间的相互作用。他的步伐沉稳,如同漫步自家庭院,与周遭的诡异格格不入。
他们来到车间尽头一扇锈蚀的铁门前,门上标着“设备层,闲人免进”。重锁把守。癸七再次抬手,门锁内传来金属碎裂的微响,门开了。一股混杂铁锈与地下潮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金属楼梯,覆满油污与尘埃,通往工厂地基的深处——正是阿檐之前所感知到的那根扭曲“定脉针”所在之处。
癸七毫无迟疑,踏步向下。囚困阿檐的牢笼如听话的泡沫,静静悬浮跟随。楼梯在脚下发出空荡回响,与上层车间那规律的蜂鸣形成诡异反差。
越往下,光线愈暗,只有癸七制服上如星点般的纽扣与手套流转的微光照亮前路。灰色污染的气息愈发浓重,带着冰冷而腐朽的甜腻。但另一种感觉也逐渐清晰——那根“定脉针”的所在,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明确的……“吮吸”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借由那根针,贪婪地汲取着上层车间里那被秩序化的、蜂群般的生命能量。
癸七的脚步在楼梯拐角处微微一顿。他腕间的仪器屏幕,于昏暗中忽然闪烁起一组全新的、从未出现过的复杂符号。
阿檐心头一紧。
难道这地底深处,除了痛苦的地脉与“朽翁”的哀鸣,还藏着别的什么?而那东西,似乎正在利用癸七所建立的秩序场……进行着某种“进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