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大地那一下极其轻微的、仿佛深处有重物移动的震动,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如同沉睡的巨兽在梦中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肢体,随即又归于沉寂。阿檐蜷缩在无名祠冰冷的阴影里,掌心紧握着那包几乎要碎成粉末的“平安”香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丝来自久远过去的微弱暖意,像风中残烛,勉强抵御着来自苍穹的冰冷注视和地底腐朽吐息的双重压迫。
癸七依旧如同枯树下的石像,帽檐下的星芒以缓慢的节律明灭,似乎仍在处理着复杂的数据流,或是在等待更明确的指令。这片废弃区域的寂静,比工厂车间的噪音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窸窸窣窣的声响,从祠堂另一侧断墙的缺口处传来。不是风吹草动,而是某种更小、更谨慎的活物移动的声音。
阿檐警觉地抬起头,望向声音来源。
一个瘦小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从残破的砖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那是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极不合体、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脸上脏兮兮的,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带着野生动物般的警惕和好奇。他赤着脚,脚踝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巴。
是铜铃儿。这一带出了名的流浪儿,据说从小没爹没娘,靠在各处工厂的废料堆和码头边捡拾破烂为生,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着。工人们有时会可怜他,给他半个窝头或几颗花生,但他从不与人亲近,总是拿到东西就飞快地跑开。
铜铃儿的目光先是警惕地扫过枯树下如同雕塑的癸七,显然对这个古怪的“蓝衣人”感到本能的恐惧。他的视线在癸七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对方毫无反应后,才小心翼翼地转向祠堂角落里的牢笼,以及笼中的阿檐。
他的眼神里没有工人们那种排斥和厌恶,也没有寻常孩子见到怪异事物时的惊恐大叫。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研究性的好奇,仿佛在观察一只掉入陷阱的、从未见过的鸟类。
阿檐与那双清澈又世故的眼睛对视着,没有动弹,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走了这孩子。
铜铃儿在断墙后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风险。最终,好奇心战胜了谨慎。他像一缕烟似的,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贴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到距离牢笼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逃跑的姿态。
他看了看阿檐苍白疲惫的脸,又看了看那冰冷粗糙的钢筋牢笼,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无法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会被关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地方。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低下头,在自己那件破烂上衣的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他脏兮兮的小手里攥得很紧。他上前一步,动作快得像闪电,将那样东西从钢筋的缝隙中塞了进来,轻轻放在阿檐脚边粗糙的水泥地上。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后退,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头也不回地从那堵断墙的缺口处窜了出去,消失在杂草丛生的废墟深处。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除了那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阿檐怔住了。他低下头,看向脚边那样东西。
那是一颗鹅卵石。约莫鸡蛋大小,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十分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青灰色。石头上,有着天然形成的、深褐色的花纹。那花纹非常奇特,不像寻常的条纹或斑点,而是勾勒出一个极其抽象、却又栩栩如生的图案——一只眼睛。
不是人类的眼睛,更像是某种古老佛像上低垂的、充满悲悯与宁静意味的眼眸轮廓。线条简约,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岁月和沉默的注视。
阿檐迟疑地伸出手,将石头捡了起来。石头入手沉甸甸的,光滑冰凉。但奇怪的是,在石头与掌心接触的地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丝残留的、属于孩童的体温。这体温如此微弱,却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与他手中那包来自遥远过去的香灰的暖意截然不同。
这体温,这枚带着“眼睛”花纹的石头,像一滴清澈的水珠,滴落在他几近干涸龟裂的心田上。没有言语,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同情。只是一个流浪的孩子,将自己觉得或许有趣、或许能带来一点点安慰的东西,分享给了另一个被困住的、看起来同样孤独的存在。
这微不足道、不求任何回报的馈赠,其带来的慰藉,竟远超任何宏大的力量或深刻的哲理。它如此具体,如此真实,直接触碰到了阿檐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部分。他一直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松弛了一点点。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和孤立感,被这小小的石子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摩挲着石头上那只“眼睛”的纹路,指尖传来光滑坚硬的触感。他将石头紧紧握在手心,与那包香灰和那颗玻璃纽扣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分别来自神秘的乌鸦、无名的祈福者和一个流浪的孩童,它们微弱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的屏障,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冰冷与恶意。
枯树下的癸七,似乎对这段小小的插曲毫无察觉。他手腕上的仪器屏幕,数据流依旧平稳滚动。或许,一个凡人流浪孩的行为,在其庞大的监测系统中,连一个数据点都算不上。
但阿檐知道,有些东西,是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无法量化、也无法理解的。
他靠在冰冷的牢笼壁上,闭上眼睛,将那块带着孩子体温的石头贴在胸口。祠堂外,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此刻听来,也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的这一刻,他握着石头的掌心,突然感到那石头上抽象的眼眸纹路,似乎极其短暂地传来一下温热的跳动。
就像……那只石头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