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雁门关外的互市广场就已经蒸腾起热气。
巴图鲁的婆娘带着三个部落妇人,正把一摞摞奶酥饼码在新搭的木架上。饼子刚出炉,黄油的香气混着麦香,在晨雾里漫开,引得早起的楚营士兵直吞口水。“嫂子,给留两斤!”有人隔着老远喊,巴图鲁婆娘笑着应:“都有都有,管够!”
另一边,小石头的娘蹲在布摊后,手指飞快地穿针引线。她带来的绣品实在打眼——草原狼的纹样绣得獠牙毕露,却在狼耳尖缀了朵小雏菊,汉人的针法里裹着草原的野气,刚摆出来就被关内来的绸缎商盯上了。“大姐,这匹狼绣得活泛,五十文我要了!”“六十文,我多加十文!”两个商贩争起来,小石头娘红了脸,只知道摆手:“不急,不急,慢慢看……”
萧逸站在土坡上,看着广场上渐渐涌来的人潮。关内的货郎挑着满担的胭脂水粉,扯开嗓子喊:“上好的苏州胭脂,擦了比草原的萨日朗还艳!”草原的牧民牵着马,马背上搭着整张的狐皮,沉默地站在摊前,等识货的人来问价。归义营的士兵穿着统一的灰布短打,腰里别着刀,却没半点凶气——他们是来维持秩序的,见谁的摊位歪了,还会伸手扶一把;有小孩被人群挤得哭了,立刻有人把孩子抱到高处,扯着嗓子喊:“谁家的娃?在这儿呢!”
周明拿着账簿,挨个摊位登记。走到巴图鲁婆娘的饼摊前,他笑着敲了敲木架:“嫂子,这饼子烤得越发好了,比上次试做时酥多了。”巴图鲁婆娘手忙脚乱地给饼子盖好纱布,怕落了灰:“萧将军说,面要发酵到能托起个铜钱才算好,试了五回才成呢。”正说着,巴图鲁扛着根新砍的木杆过来,往摊后一插,上面挂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巴家奶酥饼”,旁边还画了个咧嘴笑的狼头——是他昨晚琢磨了半宿画的。
太阳爬到头顶时,广场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楚营的伙夫推着小车来卖茶汤,铁壶“滋滋”地冒热气,喊得最响:“热乎茶汤!加姜丝加红糖,喝了暖到脚后跟!”草原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堆晒干的草药,有人问价,他就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是萧逸让人教他写的汉字:“甘草,治咳嗽;柴胡,退烧……”字写得像蚯蚓爬,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忽然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喊:“快看,是西域的商队!”萧逸抬眼望去,只见一队骆驼踏着烟尘过来,驼铃“叮咚”响,领头的胡商穿着花袍子,老远就拱手:“萧将军,久违了!”这是去年冬天萧逸帮过的商队,当时他们在狼牙口遇了雪灾,是归义营的士兵把他们救回来的。
胡商跳下骆驼,从驼峰上卸下个锦盒,打开来是颗鸽卵大的红宝石:“一点心意,谢将军上次救命之恩。”萧逸摆摆手:“东西收回,来做生意就好。”胡商眼睛一转,指着广场:“那我就借将军的地,开个珠宝摊,卖得的钱,分三成给归义营!”萧逸刚要拒绝,巴图鲁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将军,收着!他的宝石好,能换好多茶汤给弟兄们喝!”众人都笑起来,胡商也跟着笑,赶紧让人支起摊子,红宝石在太阳下闪着光,引来一圈人围观。
午后,广场角落突然吵起来。是个关内的布商,嫌草原妇人的羊毛不够干净,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归义营的士兵刚要过去,却被萧逸拦住了。他看到小石头娘走过去,从布商手里拿过羊毛,又从自己布摊扯了块细布,蹲在地上慢慢筛——羊毛里的草屑被筛得干干净净,再看时,雪白蓬松,比布商带来的棉花还软。“你看,”小石头娘轻声说,“不是不干净,是没筛呢。咱们草原的羊毛,暖得很,做棉袄穿,零下三十度都不冻骨头。”布商愣住了,抓过羊毛摸了摸,又看了看妇人手里的细布,脸一红:“对不住,是我急躁了。这样,你有多少羊毛,我全要了,按最高价算。”
吵声消了,广场上的调子更暖了。布商和草原妇人凑在一起,一个教怎么把羊毛筛得更细,一个教怎么在布上绣草原的纹样。有个关内来的教书先生,被几个草原孩子围着,教他们认“羊”“马”“草”这些字,孩子们学得慢,先生就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个羊的样子,再写个“羊”字,孩子们立刻就记住了,拍着手喊:“像!像极了!”
萧逸走到打谷场边,那里堆着刚收的麦子,归义营的士兵和楚营的弟兄正一起扬场。木锨扬起的麦壳在阳光下像金雾,落在他们晒得黝黑的肩膀上。巴图鲁赤着膊,抡着木锨,喊着草原的号子,楚营的士兵跟着应和,号子声混在一起,竟格外合拍。
“将军,”周明走过来,递给他块刚买的奶酥饼,“你看那边。”萧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域胡商的珠宝摊前,巴图鲁婆娘正拿着颗蓝宝石比划,想给女儿做个发饰;小石头娘的布摊前,胡商的伙计在挑绣着狼纹的帕子,说要带回去给自家婆娘;更远处,教书先生正教孩子们唱汉人的童谣,草原的孩子们学得歪歪扭扭,却唱得格外响亮。
饼子的酥香在舌尖散开,萧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守着雁门关的意义。不是为了“暂代总兵”的官职,也不是为了史书上的一句记载,而是为了眼前这些——吵吵闹闹的买卖,东倒西歪的汉字,混着奶香和布香的风,还有那些慢慢走到一起、不再分“关内”“关外”的人。
夕阳把广场染成金红色时,商贩们开始收拾摊子。有人算账,有人清点货物,还有人约着明天一早再结伴来。巴图鲁婆娘数着铜钱,笑得合不拢嘴,巴图鲁在旁边帮她把钱串起来,笨手笨脚的,总把绳子打结。小石头娘把卖布的钱分成两份,一份仔细包好,一份塞给教书先生:“给孩子们买点笔墨吧。”
萧逸站在土坡上,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掠过雁门关的城楼,落在归义营士兵和楚营弟兄并肩走回营寨的背影上。他们在说什么笑得那么开心?是在说今天哪个摊子的茶汤最浓,还是在比谁扬场扬得最干净?
风里传来胡商的驼铃声,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出城。萧逸挥了挥手,胡商也回头挥手,驼铃“叮咚”,像在说“明天见”。
是啊,明天见。明天的雁门关,又会是个热热闹闹、满满当当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