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阿古拉就被帐外的动静吵醒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混着“咩咩”的羊叫,像一串细碎的珠子滚过草甸。她披衣起身,撩开帐帘一看,其其格正背着个大竹筐往坡地走,筐沿上还搭着块粗布,里面鼓鼓囊囊的,想来是装着给地里嫩芽准备的细土。
“醒啦?”其其格回头冲她笑,晨光落在她脸上,把两颊的红晕染得更亮,“我阿爸说,刚冒头的芽儿怕冻,得给它们盖层‘薄被’,用筛过的细土最合适。”
阿古拉赶紧回帐穿好衣裳,抓起墙角的小铲子就追了上去。两人踩着露水往坡地赶,草叶上的水珠沾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却让人心里轻快。远远望见田垄时,阿古拉忽然“呀”了一声——那株最先冒头的嫩芽,竟真的泛出了淡淡的绿,像被晨露洗过的翡翠,在风里轻轻晃着。
“你看你看!”她拉着其其格的胳膊,声音都发颤,“真的变绿了!”
其其格放下竹筐,蹲在田埂上仔细瞧,眼里的光比晨光还亮:“这芽儿是个急脾气,昨儿还黄生生的,今儿就敢穿绿衣裳了。”她从筐里掏出个细筛子,抓了把备好的细土过筛,筛下来的土粉像面粉似的,她小心地往嫩芽周围撒了圈,“这样既能挡风,又不压着它长,等太阳晒暖了,保准蹿得更快。”
阿古拉也学着她的样子筛土,细土落在手心里,温乎乎的,带着股子草木的清香。她忽然发现,田埂上有几处土皮微微隆起,凑近了看,竟有针尖大的绿点从缝里钻出来,是那些花籽醒了。
“花籽也冒头了!”她惊喜地喊。
其其格凑过来,用指尖轻轻拨开土皮,果然看见个白生生的小根须缠着绿芽,像个攥着拳头的小娃娃。“我说啥来着,花籽比土豆皮实,”她笑得眉眼弯弯,“等过些日子,这田埂该成花带子了。”
两人正忙着给嫩芽盖“薄被”,坡下传来了铁锹撞击石头的脆响。抬头一看,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已经在蓄水池那边忙活了,朝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铁锹扬起的土块在空中划过弧线,落下来时带着湿润的光泽。
“去送点水吧?”阿古拉提议,“看他们都出汗了。”
其其格点点头,两人拎着水壶往蓄水池走。越走近,越能听见其其格阿爸的号子声,调子比昨儿更欢实,将军也跟着哼,虽然词不对,却合得上拍子。蓄水池已经挖得有一人深了,四壁的土被拍得实实的,将军正用尺子量着深度,其其格的阿爸则蹲在边上,用石块在壁上画着记号。
“这几处得砌上石板,”其其格的阿爸指着记号对将军说,“免得渗水,我家仓房后面堆着些旧石板,正好派上用场。”
将军点点头,用手捶了捶蓄水池的土壁:“土够结实,再夯实些,往后存上十车水都稳当。”他转头看见阿古拉和其其格,擦了把汗笑道,“来得正好,渴得嗓子冒烟了。”
其其格拧开水壶盖递过去,将军接过来喝了大半,水壶底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落在蓄水池的土上,洇出个小小的湿圈。“小石头呢?”阿古拉往四周看了看,没见着那蹦蹦跳跳的身影。
“在那边拾石子呢,”其其格的阿爸朝西边努嘴,“说要给蓄水池沿儿镶圈‘宝石’,让它好看些。”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小石头蹲在草地上,手里捧着个布袋子,正把捡来的圆石子往袋里装,红的、白的、灰的,像揣了袋星星。“这孩子,心倒细。”阿古拉忍不住笑。
太阳升高时,巴特尔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就喊:“阿古拉姐,其其格姐,我阿妈烤了新的奶饼,让我送来给你们!”他把羊群往远处的草坡赶了赶,提着个布包跑过来,包里的奶饼还热乎着,散发着奶香味。
大家坐在蓄水池边的树荫下,分着吃奶饼。奶饼烤得外酥里软,咬一口,奶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散开。其其格的阿爸掰了块奶饼,泡在自己带的奶茶里,边吃边对将军说:“等蓄水池弄好了,我就把东边那片荒地也开出来,跟着你学种玉米,听说那东西能当粮,还能喂羊。”
“成,”将军咽下嘴里的奶饼,点头道,“等秋收了,我让关隘的兵送些玉米种来,咱们明年开春就种。到时候再搭个晒谷棚,把收的粮食好好存起来,就算遇上灾年也不怕。”
其其格的阿爸听得眼睛发亮,又往将军碗里塞了块奶饼:“你这脑子,装的都是好主意!不像我,就知道放羊种地,没你想得远。”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将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懂土性,我懂些法子,凑在一块儿,日子就越过越旺。”
阿古拉听着他们说话,嘴里的奶饼似乎更香甜了。她望着田垄上那些冒头的嫩芽,又看了看蓄水池里渐渐清晰的轮廓,忽然觉得,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就像日子的骨架,一点点搭起来,就成了安稳的家。
歇够了,大家又忙活起来。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继续挖蓄水池,阿古拉和其其格则回田垄那边,给新冒头的土豆芽盖细土,顺便给花籽浇了些水。小石头拾够了石子,就蹲在蓄水池边,把石子沿着边缘摆成一圈,红的白的间隔着,真像镶了圈宝石。
日头偏西时,蓄水池的形状已经完全出来了,四壁被夯实得平平整整,其其格的阿爸用脚在池底跺了跺,声音闷闷的:“结实!这样的池子,用个十年八年没问题。”
将军往池里扔了块小石子,石子落地的声音很脆:“明天把石板砌上,再引来山泉水,就能存水了。”
小石头跑过来,指着自己摆的石子圈:“你们看,好看不?我阿爸说,这样蓄水池就成了草原上最漂亮的池子!”
大家低头一看,果然见池沿的石子摆得整整齐齐,在夕阳下闪着光,像给蓄水池戴了个花镯子。“好看!”其其格的阿爸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家小石头,比姑娘家还会打扮呢。”
回去的路上,羊群已经吃饱了,巴特尔赶着它们往回走,羊群像团流动的白云,把夕阳的金辉都裹在了身上。小石头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嘴里数着自己捡了多少颗石子,时不时停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石子重新捡起来。
将军和其其格的阿爸走在中间,还在说砌石板的事,其其格的阿爸说要请隔壁帐的牧民来帮忙,人多力量大,一天就能把石板砌好。将军说他去关隘找些水泥来,把石板缝抹严实,免得漏水。
阿古拉和其其格走在最后,手里各攥着几颗小石头,是小石头硬塞给她们的,说让她们也沾沾“宝石”的光。“你看那土豆芽,”其其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田垄,“又长高了些,叶子都快展开了。”
阿古拉望过去,只见那抹绿色已经舒展成小小的叶片,像只摊开的小手,正朝着太阳的方向。田埂上的花籽也冒出了更多的绿点,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绿星星。
“明天,石板砌好了,水就能进来了。”阿古拉轻声说,手里的石子被体温焐得暖暖的。
“嗯,”其其格点点头,“等水满了,咱们就来这儿洗衣服,听着水流声,肯定很舒服。”
夜风带着泥土的气息,轻轻吹过帐篷。阿古拉躺在炕上,听着远处传来的虫鸣,还有偶尔的羊叫,心里觉得格外踏实。她仿佛能听见蓄水池里水流的声音,能看见土豆叶在风里摇晃的样子,能闻到田埂上花开的香气。
日子就像这慢慢蓄满水的池子,一点点变满,一点点变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