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草原上就飘起了毛毛细雨。雨丝细得像绣花针,斜斜地织在空中,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股青草的甜气。阿古拉推开帐帘,一眼就望见田垄上的土豆苗——被雨水一润,叶片更绿了,叶尖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风一吹,水珠滚落,在土里砸出个小小的湿圈。
“这雨来得巧!”其其格端着木盆从帐里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面,“我阿爸说,春雨贵如油,这下不用给苗儿浇水了,省了好些力气。”她把木盆放在帐外的石板上,伸手接了些雨丝,“你看,这雨软乎乎的,不像夏天下的雨,砸在身上生疼。”
阿古拉也学着她的样子伸手,雨丝落在手心里,凉津津的,很快就渗进了皮肤里。“田埂上的花苗该高兴了,”她望着田埂的方向,“昨天还蔫蔫的,今天肯定能挺直腰杆。”
两人正说着,其其格的阿爸披着蓑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挖的野菜,绿油油的,沾着泥土和雨水。“去蓄水池边看了看,”他把竹篮放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又涨了些,石板缝一点没漏,将军带来的水泥真管用。”
“那是自然,”将军的声音从帐外传来,他也披着蓑衣,手里还拿着一卷油纸,“关隘的城墙用这水泥糊缝,暴雨冲了几年都没事。”他走进来,把油纸铺开,里面是几张图纸,“这是我画的晒谷棚样式,等土豆收了,正好能用上。”
其其格的阿爸凑过去看,图纸上的晒谷棚是用木头搭的,顶上铺着茅草,四面通风,还留着装粮的架子。“这样式好,”他指着图纸点头,“通风好,粮食不容易潮,还能防着鸟雀啄。等雨停了,咱们就去砍些松木,趁早把架子搭起来。”
雨越下越密,像给草原蒙了层薄纱。远处的羊群躲在坡下的避风处,像团白花花的棉絮,巴特尔披着雨衣在旁边守着,时不时甩甩鞭子,惊走想靠近羊群的野鸟。小石头则蹲在帐门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的是个大大的土豆,旁边还画着几朵花,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欢喜。
“你画的土豆比西瓜还大!”其其格走过去看,忍不住笑了。
小石头仰起脸,鼻尖上沾着泥点:“阿爸说,好好长,土豆就能长这么大!到时候我要抱个最大的,送给关隘的兵叔叔。”
将军听见了,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好啊,等收了土豆,让你第一个挑最大的。”他望着雨幕里的田垄,“这雨下透了,土就更松了,土豆的根能扎得更深,秋天准能丰收。”
其其格的阿爸也跟着点头,手里转着旱烟杆:“我种了一辈子地,就没见过这么好的墒情。去年这时候,地里还裂着缝呢,今年有了蓄水池,又赶上这春雨,老天爷都帮咱们。”他忽然想起什么,对将军说,“等天晴了,我带你去西边的草坡看看,那里有片地,土肥得很,明年种玉米正好。”
“成,”将军应着,“我再让关隘的人送些玉米种来,咱们提前把地翻好,等开春就能下种。”
阿古拉和其其格在帐里忙活起来,把昨天和好的面团切成小块,做成了窝窝,又把其其格的阿爸挖来的野菜切碎,拌上羊油,做成了馅料。帐里的铜炉烧得旺旺的,窝窝的麦香混着野菜的清香,在雨雾里飘得很远。
雨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草原被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坡像块刚染好的绿绸子,亮得晃眼。蓄水池里的水已经快满了,水面平静得像块碧玉,倒映着天上的云彩,云彩动,水里的影子也跟着动,像活了似的。
土豆苗在夕阳下舒展开叶片,每片叶子都绿得发亮,像被镀了层金边。田埂上的花苗果然挺直了腰杆,有几株还冒出了小小的花苞,像藏在绿丛里的宝石。阿古拉蹲在田埂边,看着一只小蜜蜂落在花苞上,翅膀上还沾着雨珠,嗡嗡地叫着,像是在跟花苗打招呼。
“你看,蜜蜂都来了,”其其格凑过来说,“等花开了,肯定热闹得很。”
大家坐在帐外的草地上,分着刚蒸好的窝窝和野菜馅。窝窝暄软,野菜馅带着股清苦的香,混着羊油的醇厚,越嚼越有味道。其其格的阿爸喝着奶茶,给大家讲草原上的故事,说以前遇到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牧民们只能牵着羊往更远的地方走,多少人家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现在不一样了,”他看着蓄水池的方向,眼里闪着光,“有了水,有了好法子,咱们不用再怕天旱了。以后啊,这草原上的日子,就像这刚浇过雨的苗儿,准能长得旺旺的。”
将军举起手里的奶茶碗,朝他举了举:“敬这好雨,敬这好地,敬咱们往后的好日子。”
大家都举起碗,奶茶在碗里晃出涟漪,映着天边的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像把彩虹装进了碗里。
夜色慢慢漫上来,草原上的虫鸣比往常更响亮,像是在庆祝这场及时雨。阿古拉躺在炕上,听着帐外偶尔传来的滴水声,那是屋檐上的雨水在往下落,一滴,又一滴,像在数着日子。她想,明天天一亮,花苗的花苞该更大了,土豆苗又能长高些,晒谷棚的木料也该备齐了。
日子就像这雨后的草原,清清爽爽,却藏着数不尽的生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