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挖渠的汉子们已经踩着露水开工了。铁锹插进土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串有节奏的鼓点,敲碎了清晨的宁静。阿古拉站在渠边,看着渠水顺着新挖的沟痕缓缓漫开,泥土被浸润成深褐色,气泡从草根下汩汩冒出,带着股鲜活的腥气。
“阿古拉姐,快看!水过来了!”其其格举着个木瓢,沿着渠边追着水流跑,瓢沿沾着的泥水甩在草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水流过处,原本蔫蔫的麦叶慢慢舒展,叶尖垂着的露珠滚落在渠里,和渠水融在一起。阿古拉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凉丝丝的,带着点河泥的甜。这是从上游引来的活水,蓝衫姑娘在图纸上特意标注过——“活水养根,死水易腐”,果然,刚过半个时辰,靠近渠边的麦子就明显精神了许多,叶片挺得更直,颜色也深了些。
其其格的阿爸用脚把渠边的土踩实:“这水来得及时,再晚三天,早麦就要打蔫了。蓝衫姑娘选的日子真准,刚下过雨,土松好挖,水流得也顺。”
“她信里说,看了黄历的。”阿古拉笑着说,指尖划过渠壁上的泥土,湿土黏在指腹上,像块温润的泥玉。
正说着,小石头举着个竹篓从坡上跑下来,篓子里装着些青绿色的果子,上面还沾着绒毛。“阿古拉姐!摘了些野毛桃,刚熟的,酸中带甜!”他把篓子往地上一放,拿起个毛桃就往嘴里塞,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将军和老张在坡上歇着呢,让我问问,渠挖到哪儿了?”
“快到三岔口了,”阿古拉指着前方的分渠岔路,“蓝衫姑娘说,到这儿要做个闸口,方便控制水流,你去告诉他们,让老张把带来的木板拿过来,咱们照着图纸钉个简易闸门。”
“好嘞!”小石头抹了把嘴,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其其格蹲在渠边,用树枝逗水里的小鱼,忽然“呀”了一声:“阿古拉姐,这鱼是从哪儿来的?”
阿古拉凑过去看,只见几条手指长的小鱼顺着水流游过来,银闪闪的,在水里灵活地窜动。“许是从河里跟着水流来的,”她笑着说,“正好,等长大了,就能在渠里养着,夏天热了,捞两条炖个鱼汤,鲜得很。”
“我要养!我要养!”其其格立刻找来个破陶罐,小心翼翼地把小鱼舀进去,“我给它们取名叫‘渠渠’和‘水水’!”
阿古拉被她逗笑了,刚要说话,却看见“雪团”从天边飞来,翅膀上沾着层薄霜——显然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那边的晨温还很低。它盘旋一圈,落在阿古拉肩头,脚爪上的竹管比往常粗些,还缠着圈红绳。
其其格抢着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字条,念得抑扬顿挫:“‘闸口需用松木做,防腐。另,托人带了些稻种,试种在渠边湿地,若能成活,明年可扩种。附稻种培育法一卷。’哇!是稻种!蓝衫姐姐要教咱们种水稻吗?”
阿古拉展开那卷培育法,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培育步骤,从浸种、催芽到插秧,一笔一画都极工整,纸页边缘还画着稻苗不同生长期的样子,连叶片的锯齿都画得清清楚楚。
“她怎么知道咱们渠边有湿地?”其其格的阿爸凑过来看,摸着下巴点头,“去年涨水时泡过的那片洼地,确实适合种稻子。这姑娘,心思比针还细。”
阿古拉把稻种小心地倒进陶盆里,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米香。她忽然想起蓝衫姑娘信里从不提自己的事,只一味地惦记着她们的庄稼和土地,心里不禁有些暖——这样的情谊,像渠里的活水,不喧哗,却滋养万物。
“雪团”在肩头蹭了蹭她的脸颊,阿古拉才想起还没给它喂食。她往手心倒了些麦仁,白鸽子低头啄食时,她忽然发现它翅膀下藏着个小小的锦囊,绣着朵蔷薇,针脚细密,显然是女子的手艺。
打开锦囊,里面是块半透明的玉佩,雕着麦穗的图案,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锦囊里还有张字条,字迹比往常更娟秀些:“前几日生辰,母亲赠的玉佩,转赠你。愿如麦穗般,沉实生长,岁岁平安。”
阿古拉捏着玉佩,指尖微微发颤。她不知道蓝衫姑娘的生辰是何时,更没想过她会把母亲赠的玉佩转给自己。这块玉佩,不止是礼物,更像是份沉甸甸的托付。
“蓝衫姐姐生辰?咱们都没准备礼物……”其其格急得直跺脚。
“以后总有机会的。”阿古拉把玉佩系在腰间,触手生温,“先把稻种泡上吧,别耽误了时节。”
大家重新投入到挖渠的活儿里,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多了份柔软的牵挂。渠水潺潺地流着,带着稻种的期待,带着玉佩的暖意,也带着远方的祝福,漫过田垄,漫过麦根,悄悄融进这片土地的血脉里。
日头爬到头顶时,闸口终于钉好了。老张拍着手上的木屑:“这松木就是结实,钉的时候费了不少劲,但能用好几年。”将军拎着水壶过来,给每个人递水:“歇会儿吧,其其格娘送了麦饼和咸菜来,垫垫肚子。”
麦饼是用新收的麦粉烙的,外酥里软,就着咸津津的咸菜,越嚼越香。阿古拉咬着麦饼,看着渠水通过闸口分流到各个支渠,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把整片麦田串联起来。远处的湿地里,其其格正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把稻种撒进浅水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你看这丫头,”其其格的阿爸笑着摇头,“昨天还把稻种当石子玩,今天就宝贝得不行。”
阿古拉望着那片湿地,忽然觉得蓝衫姑娘的心思藏得真远——她不止想让她们今年有收成,更在为明年、后年盘算着。种稻、挖渠、改良土壤……这些事看似琐碎,却像搭积木似的,一点点搭建起安稳日子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阿古拉带着草帽在渠边巡查,忽然发现靠近闸口的地方有处渗水,水顺着渠壁的缝隙往外冒,在地上积了个小水洼。她赶紧叫来老张:“这儿得补一补,不然水都漏光了。”
老张用铁锹挖开渗水的地方,发现底下有块松动的石头,难怪存不住水。“得找些黏土填上,再用木槌夯实。”他说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开始和泥。
阿古拉帮忙递工具,忽然注意到石头底下压着片布,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上面绣着朵半开的蔷薇,针脚和蓝衫姑娘寄来的锦囊很像。她心里一动,捡起布片,发现布质细腻,边缘还有点血迹,像是被石头刮破时沾的。
“这是……”她刚要开口,却看见“雪团”突然从天上俯冲下来,焦急地对着布片叫,翅膀不停地拍打她的手臂,像是在阻止她说话。
阿古拉立刻会意,不动声色地把布片塞进袖袋,对老张说:“快把泥填上吧,看着渗得越来越厉害了。”
老张应着声,很快就把渗水处补好了。阿古拉站在渠边,看着“雪团”不安地在头顶盘旋,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蓝衫姑娘是不是出事了?这片带血的蔷薇布片,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悄悄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冰凉的玉质让她稍微冷静了些。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她必须先弄清楚,这布片背后藏着怎样的危机。
夕阳西下时,渠水已经稳稳地流过了整片麦田,早麦的叶片彻底舒展开,穗子也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些。大家收拾工具准备回家,阿古拉却悄悄拉住将军:“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走到僻静的芦苇丛边,阿古拉掏出那片带血的布片:“将军,你见多识广,看看这布和绣工,能看出什么来头吗?”
将军接过布片,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看,脸色渐渐凝重:“这是京城织造局的贡品布料,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这蔷薇绣,是‘蔷薇阁’的独门绣法,据说只有阁里的女弟子才会……”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而蔷薇阁,是当今皇后的陪嫁侍卫,专门替她处理隐秘事务。”
阿古拉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蓝衫姑娘,竟然和皇后有关?那她的危险,难道来自宫廷?
芦苇丛的风忽然变得刺骨,吹得人心里发慌。阿古拉攥紧布片,指节泛白,她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而她,必须在风暴来临前,找到保护蓝衫姑娘的办法。
夜色渐浓,“雪团”不安地在枝头叫着,阿古拉望着京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无论前方有多少风浪,她都要护着这份跨越千里的情谊,护着那个在远方默默守护她们的人。渠水还在静静流淌,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