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独自坐在书桌前,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信纸的沙沙声。
阿泽夕马离开后,四周显得格外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仿佛被这沉重的夜色吞噬。
他无意间抬头。
看到对面老旧公寓楼里,一扇窗户的灯光明明灭灭,似乎有道扭曲膨胀的影子在晃动,像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风间秀树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漠然地收回目光。
经历了这么多,这种程度的异常已经无法在他心中掀起波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汲取书写的勇气,笔尖重重落在信纸上:
「李华,见信如晤。
上次之后,又发生了太多我无法理解、更不知从何说起的事。我回到了深泽镇探望外婆,本以为能暂时逃离东京的纷扰,却没想到,邻居家的孩子双一,竟然是个真正的、拥有诅咒之力的恶魔。」
他详细记述了双一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诅咒能力,路菜和裕介的倒霉遭遇,和那些写满了人名的人偶,最后笔锋稍缓:
「虽然至今不明白他的诅咒为何对我无效,但值得欣慰的是,他有很好的家人约束引导,心性本质也不算坏,总的来说...是个尚可教化的好孩子。」
笔锋在这里停顿了很久。
墨水在信纸上缓缓晕开一个越来越深的墨点,仿佛他内心的挣扎与污迹。
当他再次落笔时,笔尖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却清晰的颤抖:
「真正让我感到痛苦、甚至恐惧的是川上富江。」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
细致地、一笔一划地描绘了瀑布潭边那足以击碎任何理智的骇人景象。
无数张与富江一模一样、美艳却非人的面孔在墨绿色的森林中尖叫、撕扯。
用着同一种甜腻入骨的声音、顶着同一张他曾为之悸动的容颜,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水鬼,疯狂地攻击着那个尚且能被称作“孩子”的双一。
「对视上的刹那...」
「我亲眼看见,数不清的富江,当着我的面,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指令驱使,一起决绝地跃入那冰冷刺骨的潭水。」
「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彻骨的寒意。」
笔锋猛地一顿。
他另起一行。
笔迹几乎要划破单薄的纸张,宣泄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自我厌恶:
「一开始,虽然觉得他突然出现在深泽镇很不对劲,甚至因为他瞒了我很多事而不自禁的和他冷战。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以这样残酷、这样直接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在我面前。」
「当东京的同学打来电话,声音颤抖地告诉我,富江正在追杀她的时候。下一刻,我刚好,刚好亲眼目睹了无数个富江在攻击双一...」
「李华,富江是个怪物。」
「一个会不断增殖,以玩弄人心、挑起纷争为乐,甚至可能以他人痛苦为食粮的真正的怪物。」
他闭上眼。
富江那张美艳绝伦、足以令任何人失神的脸庞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些曾经让他心跳加速的狡黠笑容,那些故作娇嗔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锐、最恶毒的讽刺,反复凌迟着他曾付出过的真心。
「而正如他曾经无数次骂过的那样,我或许...真是个彻头彻尾的、不可救药的蠢货。」
笔迹在这里变得凌乱不堪,仿佛书写者即将崩溃的心绪,
「竟直到此刻,直到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肯彻底承认这个事实。」
然而,在写下这些看似决绝的话语时,他的心却仍不受控制地剧烈抽痛着。
那些该死的记忆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潮水,蛮横地朝他涌来。
富江生气时微微泛红的眼尾,得意时那微扬的、带着钩子的唇角,甚至是他任性霸道地说“风间秀树是我的男朋友”时,那副理所当然又隐隐透着不安的倔强模样......
风间秀树痛苦地发现,即便知道了这残酷的真相,即便亲眼见证了那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怖景象。
他的内心深处,竟然依然残留着不该有的、可耻的眷恋。
这份感情就像一根深深扎进血肉的毒刺,越是清醒地想要拔除,就越是痛彻心扉,牵扯着每一根神经。
他最终在信的末尾,用几乎破碎的、带着最后一丝祈求般颤抖的笔迹写道:
「和押切别墅里发生的事情一样,所有的这些经历都太过荒诞,太过离奇,如同最蹩脚的怪谈小说,甚至,甚至连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亲爱的朋友,你...会相信我吗?」
就在他准备将这张承载了他所有混乱与痛苦的信纸折起,塞进信封以求一丝解脱时——
“帅气的少年啊~”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某种黏腻而诡异韵律的女声。
毫无预兆地穿透了紧闭的玻璃窗,像一条冰冷的蛇,幽幽地钻入他的耳膜。
“你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