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立于天坑边缘的断崖之上,灰白的长发与破损的衣袍在骤然加剧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裂穹剑那无形无质的剑身微微震颤,并非不安,而是一种与遥远彼方某物产生深刻共鸣的悸动。
几乎就在裂穹剑彻底成型,与他完美合一的刹那——
天,裂了。
并非苗疆上空那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而是更高处。
在那常人无法目视、甚至连修真者灵觉也难以触及的世界壁垒层面。
传来了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整个乾坤都在呻吟的巨响!
“喀嚓……轰隆隆——!”
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规则,作用于每一个拥有灵智存在的灵魂深处!
无论是远在中原皇城沉睡的帝王,还是海外仙岛闭关的老怪,亦或是极北冰原下蛰伏的古兽,在这一刻,都心神剧震,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天,尽管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源自世界本源的、令人窒息的恐惧!
而在无名那双已化为绝对虚空的金色眼眸中,看到的景象则更为具体,更为恐怖。
在他超越凡俗的感知里,那横亘于九天之上、如同巨大疤痕般的苍穹裂缝,原本只是静静悬浮,散发着幽暗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
但此刻,这道“疤痕”正在剧烈地蠕动、膨胀!
裂缝的边缘,不再是相对平滑的撕裂痕迹,而是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者神经束般的暗金色纹路。
这些纹路疯狂地向着四周的“正常”天空蔓延,所过之处,天空的色彩变得黯淡,法则变得紊乱。
仿佛健康的肌体正在被某种邪恶的活物侵蚀、同化!
裂缝的内部,那原本深邃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此刻也翻涌起暗金色的、如同熔岩般粘稠的波涛!
一股远比之前磅礴千万倍、冰冷千万倍、也恐怖千万倍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
从那不断扩张的裂缝深处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天地!
开门!
开门在即!
这并非祥瑞的仙门洞开,而是毁灭的闸门将启!
是某个高悬于世界之外、冰冷注视着众生的庞然巨物,即将将其触须,正式探入这片滋养了无数生灵的池塘!
裂穹剑的诞生,这三神器与完整天命之核融合而成的、拥有“撕裂”本质的逆天之物,如同一个最精准的钥匙,或者一个最强烈的信号,彻底激活了那沉睡(或者说等待)了万古的“门”!
无名手中的裂穹剑震颤得更加剧烈,剑身周围的空间不断发出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
它似乎在兴奋,在渴望,渴望去撕裂那正在洞开的门户,渴望去斩断那即将垂落的暗金色触须。
与此同时。
一道极其隐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召唤意念,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指令,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精准地投射到了无名那已彻底非人的意识核心之中。
这召唤的源头,来自昆仑!
是幽冥尊者!
那召唤意念冰冷而直接,不含任何情感,更像是一种坐标的共享,一种阶段的确认,一种对“工具”完成前置任务后的回收指令。
它清晰地指向昆仑山巅那不断扩大的幽冥祭坛,指向那正在剧烈反应的苍穹裂缝,指向那……最终的舞台。
无名金色的虚空之眼,遥望西北方向,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片被无尽风雪与幽冥死气笼罩的巍峨山脉,看到了山巅祭坛上那个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注定要走向对立的身影。
没有犹豫。
没有疑问。
甚至没有“敌我”的判断。
在他的核心逻辑中,集齐神器,锻造裂穹,引发“门”开,感应召唤……这一切,都是通往某个终极目标的、连贯且必要的步骤。
尊者的召唤,是这步骤中的一环。
他需要前往昆仑。
需要去到那苍穹裂缝之下。
需要……完成裂穹剑最后的“试锋”。
至于与尊者之间是合作,是对抗,还是相互利用……这些复杂的、属于“人”的博弈概念,早已随着“云逸尘”这个名字一同被献祭。
他只需前往,剩下的,裂穹剑自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撕裂需要被撕裂的一切。
他不再停留。
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极其黯淡、却锐利到极致的灰暗剑光!
这剑光并非遁光,其本质就是裂穹剑那无形撕裂之意的具现!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无声地划开一道细长的、久久无法愈合的黑色痕迹,仿佛天空本身都被割伤!
下方的山川河流、草木生灵,甚至没有察觉到剑光的掠过,但其生命气息却在剑光经过的瞬间,莫名地黯淡了一分,仿佛被无形的锋芒剐蹭到了存在的根基!
速度,快得超越了时空的常理!
直奔昆仑!
……
死寂的天坑中,狂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面的尘土与血腥气息。
唐小棠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无名消失的方向,脑海中一片空白。
那个银发金眸的恐怖存在离开了,但那笼罩天地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威压,以及方才那声源自世界本源的恐怖裂响,依旧让她如同置身冰窖,浑身冰冷。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一阵带着湿冷气息的山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梦魇中惊醒。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如同末日之后的景象。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发生了什么?
那个离开的可怕身影是谁?自己……又是谁?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冲撞,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答案。
她只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机关、任务、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但具体是什么,全然想不起来。
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和无助感包围了她。
她无意识地移动了一下手掌,掌心却被一个尖锐的物体刺痛。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按在一片破碎的、沾染了泥污的金属碎片上。
那碎片边缘有着精巧的镂空花纹,材质特殊,闪烁着微弱的、熟悉的金属光泽。
是一片机关伞的碎片。
她认得这种材质和工艺,这是唐门顶尖机关师才能制作的东西。
似乎是……属于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那片碎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用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碎片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花纹,仿佛这样做能从中找到某种答案,某种慰藉。
为什么……会觉得这么难过?
她看着那片冰冷的金属碎片,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碎片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心中仿佛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却找不到悲伤的源头。
只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深沉的哀恸,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她就这样呆坐在废墟中,手中紧紧攥着那片不知来历的机关伞碎片,泪流满面,却茫然不知其故。
仿佛在祭奠一段,连她自己都已彻底遗忘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