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
刺骨的寒冷,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结。
然后是痛。
无处不在的痛,如同被无数巨石碾压过,每一寸骨头,每一丝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云逸尘的意识,就是在这样的冰冷与剧痛中,一点点从无边的黑暗深渊里挣扎着浮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遗弃的破布,浸泡在冰冷的水洼里,浑身湿透,沉重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费力地掀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残缺的、布满蛛网的木质房梁,以及一个不断漏雨、将昏暗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茅草屋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以及……淡淡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这里不是昆仑,不是那条密道,也不是冰冷的河底。
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破败的土屋,四壁斑驳,家具几乎腐朽殆尽,只有他身下铺着的厚厚干草,以及身上盖着的一件同样湿透、却勉强能辨认出是剑宗弟子制式的外袍,显示着这里有人活动的痕迹。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像是一把钝刀,缓缓割开了记忆的帷幕。
葬剑冢的失控、守墓长老的死、宗主的断臂、执法厅的审讯、阿蛮的归来与牺牲、护山大阵的崩碎、幽冥教的入侵、尊者的恐怖威压、叶无痕化为光尘、密道尽头的绝崖、坠落时那张冷漠俯视的脸……
一幅幅画面,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带着血色与烈焰,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刚刚清醒的意识几乎再次崩溃。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顿时冷汗涔涔。
“你醒了?”
一个略带沙哑、却充满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逸尘猛地转头,由于动作太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看到在土屋的另一个角落,一堆小小的、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的篝火旁,唐小棠正坐在那里,手中捣弄着一些不知名的草叶。
她还活着!
云逸尘心中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攥紧。是他连累了她。
唐小棠的状态也很不好。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原本灵动的眼眸此刻写满了疲惫,左臂用撕下的衣料简陋地包扎着,隐隐有血迹渗出,身上的衣服也是半干,沾满了泥泞。
但她看向云逸尘的眼神,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关切。
“别乱动!”
见云逸尘试图起身,唐小棠急忙放下石臼,快步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你伤得很重,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腑也受了震荡,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她的触碰很轻,却让云逸尘感到一丝真实的暖意。
“这里……是哪里?”
云逸尘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破锣。
“我也不知道。”
唐小棠摇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我们被河水冲了很远,我醒来时就在这村子附近了。这是个废弃的村落,看起来已经荒废很多年了,一个人都没有。我勉强找到这间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把你拖了进来。”
她指了指云逸尘身上的外袍:“你的衣服都湿透了,我……我给你换了我的外袍。你的东西,断剑和那个玉盒,我都帮你收好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云逸尘低头看了看身上明显不合身的女式外袍,又摸了摸胸口,感受到断剑和那个装有阿蛮给予的半块天命之核碎片的玉盒还在,心中稍安。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微弱。
唐小棠摇摇头,递过来一个用半边葫芦做成的水瓢,里面是清澈的雨水:“先喝点水。”
云逸尘就着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冷的雨水,干灼的喉咙得到滋润,意识也清醒了不少。
他注意到,唐小棠在动作时,手腕和脖颈处也有不少擦伤和淤青,显然坠崖和激流中,她也吃了不少苦头。
“你的伤……”云逸尘看向她包扎的手臂。
“没事,皮外伤,比起你来轻多了。”
唐小棠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快消失在嘴角,“倒是你……”她的目光落在云逸尘的头发上,欲言又止。
云逸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抬手,拂过自己的发丝。
触手所及,不再是之前那种黑白夹杂的感觉,而是一片……刺目的雪白。
他的白发,更多了。
几乎找不到几根黑发,如同瞬间走完了数十年的光阴。
他看着自己指尖缠绕的银丝,眼神空洞,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或许,在亲眼目睹宗门覆灭、师长陨落、友人牺牲之后,这头白发,反而成了他内心苍凉最贴切的写照。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
从这一天起,云逸尘变得异常沉默。
他不再轻易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靠坐在墙角,望着破败的屋顶或窗外荒芜的庭院发呆。
眼神深处,曾经的迷茫与痛苦,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的东西所取代,如同被反复捶打的生铁。
他积极配合着唐小棠找来的草药治疗,哪怕过程再痛苦,也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他开始尝试着,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运转体内残存的力量,不是修炼,而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去熟悉、去尝试控制那依旧潜伏在他胸口、如同沉睡火山般的天命之核。
他握着那柄父母留下的断剑,一遍遍回想阿蛮的警告,叶无痕最后的仪式,试图从中拼凑出真相的碎片。
唐小棠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既心疼又担忧。
她知道,那个曾经还会带着一丝少年意气的云逸尘,已经随着昆仑山的那场大火,一同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和沉重宿命的复仇者。
她尽力照顾着他,寻找食物和清水,处理伤口,警戒四周。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废村里,两人相依为命,舔舐着伤口,也积累着力量。
然而,身体的创伤可以慢慢愈合,心灵的噩梦却如影随形。
每当夜深人静,云逸尘陷入沉睡之后,那压抑的平静便会彻底破碎。
他会在梦中剧烈地颤抖,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衫,口中发出模糊而痛苦的呓语。
“宗主……不……”
“别信……预言……”
“时候未到……利息……”
“下次……无名……”
破碎的词语,交织着最惨烈的记忆。
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梦中,重复着叶无痕在他面前化为青金光尘的场景,重复着幽冥尊者那淡漠宣示“收取利息”的眼神和话语。
那些画面,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成为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也化为了支撑他活下去、必须变强的……最残酷的动力。
唐小棠常常被他梦中的动静惊醒,只能默默地守在旁边,看着他痛苦挣扎,却无法真正分担。她知道,有些伤痕,只能由他自己去面对。
在这样一个雨夜,云逸尘再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息,眼中残留着未散的金芒与恐惧。
唐小棠将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轻声问:“又梦到了?”
云逸尘没有接水杯,他只是抬起头,透过墙壁的破洞,望向外面漆黑一片、雨丝纷飞的废村,那双在黑暗中隐约泛着幽光的眸子,冰冷而坚定。
“他会来的。”
云逸尘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尊者……他绝不会轻易放过我。这里,也不安全。”
他转过头,看向唐小棠,眼神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去葬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