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的力量,如同在奔腾的遗忘洪流中钉下了一根不朽的楔子,维系着他这“漏洞”最后的存在根基。
然而,这并未改变他与此方世界之间那日益加深的隔阂。
他行走着。
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那片被风化之力凝固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混沌区域。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时间的断层上,轻微的能量涟漪在他足底荡漾开来,旋即又被周遭那更大的虚无所吞噬。
他行走的轨迹,是一条被强行维系住的、极不稳定的“现实通道”,连接着他与遥远昆仑山巅那个被锚定的坐标。
他的行进,是一场绝对的静默行军。
没有风声为他送行,没有鸟鸣为他指引。
空气在他周身凝滞,仿佛畏惧触碰他这个不应存在的“错误”。
光线在靠近他时发生诡异的偏折,使得他的身影在虚幻与真实之间不断摇曳,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荡漾不休。
他走过一片原本应是郁郁葱葱的山林。
树木的轮廓依稀可见,却如同褪色的水墨画,缺乏生机与质感。
当他靠近时,那些枝桠、叶片,并未因他的经过而摇曳,而是如同全息投影般,任由他的身体毫无阻滞地穿透过去。
他行走在林木之间,仿佛行走在一片立体的、却毫无实体的影像之中,草木的气息、林间的湿意,所有属于生命的触感,都已与他绝缘。
他路过一个坐落在山坳里、尚未被风化浪潮完全波及的小村庄。
此时应是午后,村中隐约有炊烟升起,几声犬吠、孩童的嬉闹声隔着那层无形的隔膜传来,显得遥远而失真。
他沿着村外的小径行走,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观察着这个即将彻底忘记他的世界最后的日常。
一个农妇提着木桶从井边归来,桶里的水晃荡着,映出天空中破碎的云。
她低着头,心事重重,径直朝着无名者走来,眼看就要撞上——然后,她毫无所觉地,如同穿过一片冰冷的雾气,从他的身体中一穿而过,继续走向自家的茅屋,甚至连一丝寒意都未曾察觉。
几条土狗在村口追逐打闹,其中一条兴奋地冲向他的方向,咧着嘴,舌头耷拉着,然后毫无阻碍地扑穿了他的小腿,继续追逐着前方的同伴,仿佛他只是空气。
他能看到他们脸上被生活刻下的皱纹,能听到他们交谈中关于收成、关于赋税的只言片语,能感受到这个村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脉搏。
然而,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是一个局外人,一个观察者,一个正在被世界从“参与者”名单中永久删除的冗余数据。
这种无处不在的、绝对的忽视,比任何刀剑相加更加令人窒息。
它无声地宣告着:你已不在此地,你已不属此界。
就在这时——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举着一个简陋的、用草茎编成的蚱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从一间土屋后奔跑出来。
她跑得飞快,赤着的小脚丫踩在泥地上,溅起细微的尘土,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她奔跑的方向,恰好正对着无名者。
她的目光,完全没有聚焦在他身上,而是紧紧盯着手中那只振翅欲飞的草蚱蜢,咯咯地笑着,毫无顾忌地,朝着他直冲而来!
距离迅速拉近。
无名者甚至能看清她因奔跑而泛红的脸颊,看清她眼中倒映的草蚱蜢的影子,看清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几缕柔软发丝。
他没有动,也无法做出有效的闪避。
他的存在形式,决定了他与这个世界的物质层面处于两种互不干涉的频段。
下一刻——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孩童的身影,与他那淡薄的身影,重合了。
没有碰撞,没有冲击。
小女孩毫无阻碍地、完整地穿透了他的身体,继续向前奔跑着,手中的草蚱蜢依旧高举,笑声依旧清脆。
然而,就在她完全穿过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她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有些困惑地、下意识地回头,望向自己刚才穿过的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
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歪着头,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刚才那一瞬间,掠过心头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仿佛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冷的蛛网?
又仿佛……只是跑得太快,被山风吹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看到。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寻常的空气,寻常的村中小径。
她撅了撅嘴,似乎觉得是自己跑糊涂了,很快便将这微不足道的疑惑抛在脑后,再次举起手中的草蚱蜢,发出欢快的笑声,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无名者站在原地,无面面具朝向孩童消失的方向。
那回头一瞥中纯粹的茫然与困惑,比任何憎恨或恐惧的目光,更加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世界,不仅是在删除他的数据。
更是在删除所有生灵心中,关于他存在的……任何潜在印象。
静默行军,仍在继续。
他迈开脚步,向着那指引方向的昆仑坐标,坚定不移地走去。
身后,是那个很快也将被风化抹去的小村庄,和一个已然彻底将他“视而不见”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