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时光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安阳长公主府赏花宴的日子。
丞相府马车抵达时,公主府门前已是香车宝马络绎不绝。苏晚扶着拂冬的手下车,一袭绯色留仙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行动间流光溢彩,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她脸上罩着的一层轻纱。薄如蝉翼的烟罗纱,隐约勾勒出精致如玉的下颌和饱满的唇瓣,却将鼻梁以上的容颜巧妙遮掩,只留下一双清澈明澈、顾盼生辉的剪水秋瞳,在阳光下折射出动人心魄的光芒,引人无限遐想。
“那是……苏相家的千金?” “果然如传闻一般,单是这双眼睛就……” “为何戴着面纱?” “听闻苏小姐容貌极盛,许是不愿太过招摇吧……” “啧,这般才更是勾人好奇呢……”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苏晚恍若未闻,仪态万方地递上帖子,在侍女引导下步入园中。
安阳长公主府邸极尽奢华,园中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宾客如云,衣香鬓影。苏晚很快被引至安阳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年约三十许,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目光锐利中带着一丝审视。她拉着苏晚的手,笑着对左右道:“这便是苏相的掌上明珠?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双眼睛,真是我见犹怜。”她又看向苏晚的面纱,笑道,“怎的还戴着这个?莫非是本宫这园子里的花,都羞于见你了?”
苏晚微微屈膝行礼,声音透过面纱,带着一丝柔软的羞涩:“长公主殿下谬赞了。臣女前几日偶感风寒,面容略有憔悴,恐惊扰贵人,故以纱覆面,并非有意怠慢,还请殿下恕罪。”理由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
安阳长公主闻言笑意更深了些,拍了拍她的手:“原是如此,真是懂事的孩子。无妨,去园子里玩玩吧,今日来了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姑娘小子们,不必拘着。”
苏晚谢恩,乖巧地退到一旁,很快便被一群贵女围住。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言谈举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相府千金应有的风范,偶尔流露出的些许“天真”话语,也能巧妙地化解一些试探和刁难。她一边交际,一边暗中收集着信息,尤其是关于宫中和那位皇帝的零星碎语。
【宿主,三点钟方向,穿竹叶青长袍的那位是太后的内侄孙。九点钟方向,紫衣那位小姐,其兄在御前当差……】007如同一个最精准的雷达,不断提供着情报支持。
赏花宴过半,苏晚正与一位翰林家的小姐说着话,脑中突然响起007略显急促的声音:
【注意!目标出现!宇文渊并未大张旗鼓前来,而是换了常服,此刻正在西南角的碧波轩偏院独自喝茶!周围守卫隐蔽,但系统可为您规划最安全路径接近!】
机会来了!
苏晚心下一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又稍坐片刻,她借口更衣,带着拂冬悄然离席。按照007的指示,她故意绕开了主要的路径,专挑花木幽深的小径行走,渐渐将拂冬也支开去取落下的披风。
独自一人时,她脚步加快,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精准地朝着碧波轩的方向走去。越靠近那里,人声越是稀疏,环境愈发清幽。
终于,一座临水而建的精致轩馆出现在眼前。轩外并无显眼侍卫,但苏晚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警惕的视线扫过自己,又因她看似迷路的茫然姿态以及显贵的衣着而暂时按兵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无措和惊慌,然后脚步略带凌乱地踏入了碧波轩的月亮门。
院内翠竹掩映,一张石桌摆在临水廊下,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她,独自执壶斟茶。仅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压迫感,周遭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苏晚像是猝不及防被惊吓到,低低轻呼一声,脚下故意一个踉跄,碰倒了旁边放着的一盆兰草。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那背影猛地一顿。
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刹那间,苏晚对上了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锐利如鹰隼,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的容貌极其俊美,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冰冷的疏离感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正是宇文渊。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跳,并非全然演戏,确有几分被这帝王威压震慑到的本能反应。她迅速低下头,屈膝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歉疚和一丝少女的怯懦:“臣、臣女苏晚,参见……参见贵人!臣女不慎迷路,误闯贵地,惊扰了贵人清净,请、请贵人恕罪!”她并未直接点破对方身份,符合“不知者不罪”的常理。
宇文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扫过她那身价值不菲的绯色衣裙,最后落在那遮掩容貌的面纱上,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他并未立刻叫起,周遭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好感度:0%(无变化)。警告:目标心情值偏低,疑似仍因政务烦心。】007紧急提示。
苏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纤细的身形微微颤抖,显得愈发柔弱可怜。
半晌,头顶才传来一道冰冷低沉的声音:“苏晚?苏珩的女儿?”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家父正是苏珩。”苏晚声音微颤,小心翼翼地回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晚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几乎要将她看穿。她心念电转,不能一直处于被动请罪的状态。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微微抬起一点头,目光快速掠过宇文渊紧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头,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与关切,轻声问道:“贵人心事重重,眉宇间似有郁结……可是……可是这里的茶不合口味?还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她问得极其大胆,却又因那副不谙世事、单纯关切的模样,奇异地冲淡了其中的冒犯之意。仿佛只是一个天真少女最直白的关心。
宇文渊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冰冷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在她那双清澈得不见丝毫杂质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好感度:0% → 1%。】
成了!苏晚心中稍定。
宇文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语气莫测地问了一句,目光落在她的面纱上:“为何戴着它?”
苏晚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触面纱,睫毛轻颤,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些微窘迫和坦诚:“回贵人,臣女……臣女容貌或许过于惹眼,父亲常教导,女子当以德行为重,而非以色示人。且今日宴上人多眼杂,臣女……有些不惯,故以此稍作遮掩,图个清静。”她将缘由引向父亲的教导和自己的不习惯,既显得乖巧懂事,又暗示了自己并非喜好招摇之人,巧妙避开了“容貌倾城”可能带来的轻浮感,甚至隐隐贴合了宇文渊“厌奢靡”的偏好。
宇文渊听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他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只是目光在她那双清澈眼眸上又停顿了一瞬,然后淡淡地移开,看向石桌对面的空位。
“坐。”一个字,简洁而不容置疑,带着天生的命令口吻。
【好感度:1% → 2%。】007的提示音带着一丝兴奋。
苏晚心中微动,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惶然:“臣女不敢……臣女误闯已是不该,岂敢与贵人同坐……”
“朕让你坐。”宇文渊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加重了那个“朕”字,如同投下一块巨石,瞬间在苏晚心中掀起巨浪。
她恰到好处地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慌乱,脸色“唰”地一下变白(尽管有面纱遮挡,但眼神和肢体语言足以表达),随即立刻就要跪拜下去:“臣女不知是陛下圣驾,方才多有冒犯,臣女罪该万死!”
“免了。”宇文渊似乎不耐这些虚礼,摆了摆手,“此处非金銮殿,不必拘泥。坐。”
这一次,苏晚不再推辞,依言小心翼翼地在那石凳上侧身坐了半个,姿态恭谨无比,低眉顺眼,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
内侍无声无息地出现,为她奉上一杯新沏的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宇文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似乎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苏晚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允许她坐下,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和疏离感并未减少分毫。他心情似乎确实不佳,眉宇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沉郁。
苏晚垂着眼,心跳如鼓,却强迫自己冷静。机会稍纵即逝,必须再次打破僵局。
她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仿佛从中汲取勇气,然后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依旧是那份“天真”的关切:“陛下……可是为边关的军务烦心?”
宇文渊转回目光,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探究:“你如何得知?”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显然,一个深闺女子提及军国大事,引起了他的注意。
苏晚似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害怕,缩了缩肩膀,小声道:“臣女……臣女前几日偶然听父亲提起只言片语,说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方才见陛下眉宇不展,臣女愚钝,便胡乱猜测……请陛下恕罪。”她巧妙地将信息源头推给丞相父亲,合情合理。
宇文渊沉默了片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未深究。他忽然问道:“你读过书?”
“父亲请了先生,教导臣女读过《女诫》、《内训》,也略识得几个字。”苏晚回答得十分谦逊,符合大家闺秀的标准答案。
“哦?”宇文渊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兴味,“除了这些,还读过什么?”
苏晚心中快速权衡。表现才学,但要符合分寸,不能太过。
“偶尔……也偷偷翻看过父亲书房里的《史记》和《资治通鉴》,”她声音更小,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带着点少女的调皮和怯懦,“只是许多地方看不大懂,只觉得里面的故事很有趣,那些帝王将相,成败兴衰,令人唏嘘……”
她选择的是正统史书,既显示了她并非只读女训的寻常女子,又不会过于偏门或激进。更重要的是,史书谋略、治国之道,或许能隐约切中他身为帝王的心思。
果然,宇文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些许。
【好感度:2% → 3%。】
“《资治通鉴》……”宇文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你看哪一卷时,觉得最是‘有趣’又‘令人唏嘘’?”
这是一个试探,考验她是否真的读过,以及她的见解。
苏晚心脏微缩,迅速回忆脑中关于这本书的内容。她不能说得太深奥,以免不符合“略识几个字”的设定,但也不能说得太浅薄。
她略作沉吟,仿佛在努力回忆,然后轻声道:“臣女……臣女对汉初那一部分印象深些。尤其是……韩信陛下。”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助高祖得天下,功高无二,略不世出……可最终……臣女那时就在想,为何会如此呢?是兔死狗烹,还是……他自己也忘了为人臣子的分寸?”
她选择了一个经典的功高震主案例,语气中带着恰当的困惑和一丝惋惜,最后将问题抛回给皇帝本人,姿态放得极低。
宇文渊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微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道:“看来苏相教女,果然不同凡响。”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内侍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似乎在提醒时间。
宇文渊脸上的那一丝极淡的波动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般深不见底的平静冷漠。他站起身。
苏晚也连忙起身,垂首恭立。
“今日之言,出自你口,入于朕耳。”宇文渊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退下吧。”
“是,臣女谨记。臣女告退。”苏晚恭敬行礼,心脏仍在砰砰直跳,却依言缓缓后退几步,这才转身,沿着来路小心离去。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感受不到那道迫人的视线,她才微微松了口气,后背竟已渗出薄汗。
【阶段性任务完成:初步接触皇帝宇文渊。奖励发放:积分+50,皇帝喜好线索(模糊)x1:线索提示——‘孤直’。 【当前好感度:3%。宿主大大,开局不错!虽然涨幅微小,但至少让他记住了你这号‘略懂史书’还‘有点大胆’的戴面纱臣女了!】007的声音充满了鼓励。
‘孤直’?苏晚回味着这两个字,看着公主府邸繁花似锦的景象,眼神却越发清明冷静。
这位皇帝陛下,果然如传闻一般,难以接近。但至少,她成功迈出了第一步,并且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或许与众不同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