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渊那句带着些许感慨和无奈的“天下之事,若都如你想的那般简单便好了”,在殿内轻轻回荡,仿佛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了苏晚心中的涟漪。
她抬起眼眸,望向身旁的帝王。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平日冷硬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却也透出一种身在高位的孤寂与沉重。
苏晚没有像寻常妃嫔那样立刻惶恐地请罪或附和,而是微微倾身,主动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膝上的手背上。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陛下说的是,”她声音轻柔,如同夜风拂过琴弦,“臣妾愚钝,所思所想确实天真可笑。天下之大,事务之繁,岂是臣妾这等深宫妇人能妄加揣测的?”
她先肯定他的话语,将自己姿态放得极低,但随即话锋微转,眼神变得专注而澄澈:
“可是陛下,正是因为世事艰难,才更显得那些愿意去思、去想、去尝试让它变好一点点的人,格外可贵,不是吗?”
她微微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臣妾不懂朝堂大事,但臣妾知道,陛下日日夜夜殚精竭虑,批阅无数奏章,承受万千压力,不就是为了让这世道,能变得如臣妾所想的那般‘简单’一些,再好上那么一点点吗?”
她巧妙地将他的辛苦付出与她所谓的“天真想法”联系在了一起,将他的事业赋予了崇高的意义,极大地满足了帝王的成就感和被理解的需求。
“臣妾的胡思乱想自然粗浅,”她继续道,目光盈盈地望着他,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崇拜,“但臣妾相信,陛下拥有臣妾无法想象的智慧和力量。再难的事,到了陛下手中,也定能寻到解决之道。臣妾只是……只是盼着陛下不要太过劳累,偶尔也能……觉得这世间之事,或许并非全无趣味和希望。”
她这番话,既有理解,又有崇拜,既有安慰,又有鼓励。没有一丝一毫的干政意味,全然是一个倾慕丈夫的妻子最柔软的支持和关怀。
宇文渊沉默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她微凉柔软的触感和话语中真挚的情感。他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丝毫虚伪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清澈的仰慕和令人心动的温柔。
他心中的那点因政务而生的疲惫和孤寂,竟真的在她的话语中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希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似是自嘲,又似是有了些触动,“朕倒是很少听人对着朕说这个词。”
他登基以来,听到的多是问题、困难、谏言、算计,或是阿谀奉承,的确很少有人会对他谈及“希望”这种看似虚无缥缈却又温暖的东西。
“那是因为他们只看到了陛下的威严,却没看到陛下为之付出的心血。”苏晚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将脸颊贴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却异常清晰,“但在臣妾眼里,陛下就是希望。”
宇文渊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手臂自然地环住她。怀中温香软玉,耳畔软语温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冷的梅香,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熨帖感包裹了他。
他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良久,才低声道:“苏晚,你可知,有时朕觉得,你像是上天赐给朕的一味……解药。”
解政务烦忧之药?解高处不胜寒之药?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苏晚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仰起脸,眼神认真:“臣妾不要做解药。”
宇文渊挑眉:“那你要做什么?”
苏晚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眼神狡黠而温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妾要做陛下这里……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糖。”
不是苦口的良药,而是甜入心扉的糖。是疲惫时想起会觉得甜的慰藉,是孤寂时能品味出的暖意,是绝对拥有、不容他人分享的私密甜蜜。
宇文渊的心尖仿佛被这句话狠狠烫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凝视着怀中人儿那双倒映着烛光、仿佛盛满了星辰和对自己全部情意的眼眸,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糖?”半晌,宇文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危险的磁性,“那朕可得仔细尝尝……这糖,到底有多甜……”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低下头,攫取了那张总能吐出让他心动话语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情绪和征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和……沉迷。
他仿佛真的要细细品尝她的甜美,一寸寸,一丝丝,不肯放过。
苏晚闭上眼,柔顺地承受着,心中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
翌日清晨,宇文渊醒来时,怀中的苏晚依旧睡得香甜。他动作极轻地起身,更衣时目光掠过她恬静的睡颜,脑海中不由浮现昨夜她那句“要做陛下心里独一无二的糖”,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
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床沿坐了片刻,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枕畔的乌发,眼神复杂难辨。解药?糖?他似乎越来越习惯,甚至……期待她在身边的感觉。
最终,他还是起身离去,依旧吩咐宫人不得打扰。
苏晚醒来时,已近日上三竿。她并未急着起身。
用完早膳,她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去藏书阁,而是对拂冬道:“去将本宫那套调制香膏的器具和材料取来。”
既然要做“糖”,那便要将这份“甜”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藏书阁展示才学智识,而日常起居则需营造极致的舒适与依赖。她要让他无论身处何处,都能闻到她的气息,感受到她带来的独特熨帖。
她精心挑选了安神静气的檀香、清冽提神的冷梅、以及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暖蜜香,开始专注地调配一款新的熏香。动作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与此同时,安阳长公主府邸。
一场小型的茶会正在进行,在座的除了长公主,还有几位那日在太后宴上吃过瘪的贵女及其母亲。气氛并不轻松。
“母亲,您昨日也见到了,那苏妃如今气焰何等嚣张!陛下竟允她自由出入藏书阁那般重地!长此以往,这后宫还有我等立足之地吗?”一位贵女红着眼眶,向自己的母亲抱怨。
其母亦是愁眉不展,看向安阳长公主:“殿下,您与太后娘娘亲近,又深得陛下敬重,可否再劝劝陛下?即便不选秀,也该雨露均沾才是啊!那苏氏女虽有些才貌,但如此专宠,绝非社稷之福!”
安阳长公主端着茶盏,面色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她昨日邀请苏晚,确实存了试探和施压的心思,却没想到皇帝那边反而给了苏晚更大的权限和回护。这让她意识到,寻常的挑拨和施压恐怕难以奏效。
“陛下心意已决,本宫又能多说什么?”她放下茶盏,声音淡淡,“更何况,那苏晚……也确实非寻常女子。才情、心性、手段,皆是上乘。昨日御花园之事,你们还未吸取教训吗?”
几位贵女脸色一白,悻悻然低下头。
“那……难道就任由她如此得意下去?”另一位夫人不甘心地问。
安阳长公主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冷:“急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有时候,走得越高,摔得才会越重。我们只需……耐心等待,适时地,加上一阵风便可。”
她话中有话,引得在座众人纷纷侧目。
“殿下的意思是?”
“苏晚圣眷正浓,此刻针对她,便是与陛下作对。”安阳长公主缓缓道,“但,若是她自身行为不检,或是其家族……出了什么纰漏,引得朝野非议,届时,即便是陛下,恐怕也难以一味回护吧?”
众人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方向。
“况且,”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语气莫测,“你们莫非忘了?苏相在朝中……也并非没有对手。”
一场针对苏晚乃至其父苏珩的暗流,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
而此刻的养心殿偏殿,苏晚刚将新调配好的香膏放入小巧的白玉香炉中,清冷中带着一丝暖甜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与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轻烟,眸光沉静。
安阳长公主的邀约,她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只是喝茶那么简单。那必然是另一个战场。
但,她无所畏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现在要做的,便是继续巩固在宇文渊心中的地位,让他这棵大树,愿意为她这株藤蔓,抵挡更多的风雨。
傍晚,宇文渊回到养心殿,一进门便嗅到了那缕与众不同的新香。清冷与甜暖交织,令人心神宁静,却又隐隐勾动着心弦。
“又鼓捣什么了?”他很自然地问道,目光落在窗边香炉旁那抹窈窕身影上。
苏晚回身,莞尔一笑:“臣妾新调了一味香,想着陛下批阅奏折时或许能用上,能静心凝神。陛下闻着可还喜欢?”
宇文渊深吸一口气,那香气仿佛能钻入四肢百骸,驱散一日疲惫。他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嗯。甚好。”
他的拥抱似乎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习惯性的亲昵。
苏晚依偎在他怀里,状似无意地轻声道:“今日安阳长公主殿下派人来,邀臣妾明日过府品茶呢。”
宇文渊怀抱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语气平淡:“哦?姑母倒是清闲。你想去便去,不想去便回了。”
苏晚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他:“长公主殿下相邀,是臣妾的荣幸,臣妾自然想去。只是……臣妾有些紧张。长公主殿下交友广阔,明日定然还有不少京中才俊佳丽,臣妾怕……举止不当,丢了陛下的颜面。”
她再次将自己放在弱势和需要他庇护的位置上。
宇文渊低头看着她那双小鹿般无辜又带着依赖的眼眸,想起那日御花园她舌战群儒的模样,心中失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朕在,谁敢让你丢脸?”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让高敬挑几个机灵得力的太监宫女随你同去。”
这便是明着给她撑腰和增加排场了。
“谢陛下!”苏晚立刻露出欣喜安心的笑容,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便什么都不怕了!”
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和全然的信赖,宇文渊心中那点因安阳长公主可能生事而产生的不快也消散了。他享受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是夜,寝殿内依旧红绡帐暖。那缕新的冷梅暖甜香袅袅弥漫,如同无声的催化剂。宇文渊的索取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缠绵和占有欲,仿佛真的要确认怀中的“糖”彻底属于自己。
苏晚全力迎合着,在这场身体与情感的交换中,细致地感受着他的每一点变化,并小心翼翼地给予回应。
夜深人静,宇文渊沉沉睡去。
苏晚却在他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她轻轻拿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披衣下床,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