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汉阳门渡口。
白日里震天的厮杀声,傍晚铁蹄的轰鸣声早已沉寂。
只余下伤兵压抑的呻吟、篝火噼啪的爆响,以及远处长江水拍打岸边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硝烟、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沉重得令人窒息。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
苏晨躺在简易的行军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却平稳。
紧蹙的眉头在昏迷中依旧未能舒展,仿佛梦中仍在指挥着那场惨烈的血战。
帐帘被轻轻掀开,女帝沐婉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女帝褪去了白日里象征威严的龙袍,只着一身素白常服,发髻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女帝脚步很轻很慢,走到榻前,目光落在苏苏晨沉睡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担忧,有后怕,更有一丝深藏心底愧疚。
“陛下。”军医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苏大人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只是连日操劳过度,心神耗竭,加之战场血腥刺激,骤然松懈,才致昏厥。并无大碍,好生静养几日便可恢复。”
女帝听到军医的话,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挥了挥手,军医和侍立的宫女太监悄然退下,帐内只剩下她和昏迷的苏晨。
昏黄的烛光下,苏晨脸上的污迹和血痕显得格外刺眼。
女帝沉默片刻,转身对侍立在帐外的王德海轻声道:“打盆温水来。”
王德海很快端来一盆冒着热气的清水,还有一条崭新的素白丝帕。
女帝接过水盆,放在榻边的矮几上,浸湿了丝帕,拧干。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轻柔地俯下身,用温热的湿帕,一点一点擦拭着苏晨脸上的尘土、汗渍和干涸的血迹。
女帝的指尖隔着丝帕,能感受到他脸颊的温度和略显粗糙的皮肤纹理。
目光掠过他紧锁的眉头、紧闭的眼睑、干裂的唇瓣……
每一处,都仿佛刻印着这场血战的痕迹。她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擦到苏晨的手时,女帝的动作猛地顿住。
女帝的目光,凝固在他左手腕上那圈被鲜血浸透、又被重新包扎过的手帕上。
那下面,是她昨夜失控咬出的两处重叠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刺痛,瞬间攫住了女帝的心。
缓缓揭开那染血的手帕,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
旧疤未愈,新伤又添,两处咬痕几乎完全重叠,皮肉外翻,边缘红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可怖。
女帝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昨夜自己愤怒绝望下的撕咬,想起苏晨强忍疼痛却依旧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心里不好受,你就咬着吧”……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里面是御用的金疮药。
用指尖蘸取少许,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苏晨手腕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伤口,昏迷中的苏晨似乎无意识地蹙了蹙眉。
女帝的心也跟着一紧。她屏住呼吸,更加轻柔地涂抹均匀,然后用干净的纱布重新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女帝重新拿起湿帕,将苏晨的手也仔细擦拭干净,连同指缝间的血污和泥土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望着苏晨沉睡的侧脸,眼神复杂难明。
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
帐帘再次被掀开,宋青山和李道宗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一身浴血战甲,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尚未散尽的战场杀伐之气。
“末将宋青山(李道宗),参见陛下!”两人单膝跪地,声音嘶哑低沉。
女帝收回落在苏晨脸上的目光,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清冷威严,微微抬手:“两位将军辛苦了,平身。”
“谢陛下。”两人起身,目光飞快地扫过榻上昏迷的苏晨,眼中闪过一丝担忧,随即垂首肃立。
宋青山率先开口,声音沉重如同灌了铅:“启禀陛下,战场初步清点完毕。我军……伤亡惨重。”
宋青山喉结滚动了一下,“阵亡将士……八千一百三十七人。重伤……七千六百四十二人,其中……恐有近半难以救治。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每一个数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女帝的心上。
女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李道宗接着禀报,声音同样低沉:“叛军方面,据尸骸清点及俘虏供述,此役毙敌当在三万以上。王崇山残部已仓皇逃回南岸,元气大伤,短期内应无力再犯。”
“另外,”宋青山补充道,眉头紧锁,“军中药材……极度短缺,重伤将士急需救治,否则恐有更多伤亡。末将已派人连夜赶往襄阳及附近大城,不惜一切代价,搜购药材。”
女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沉重,沉声道:“准!传朕旨意,沿途州府,全力配合。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药材送至军营。所需银钱,由内库支取。”
“是。”宋青山和李道宗齐声应道。
“襄阳方面,”李道宗继续禀报,“第一批粮草、军械及部分药材,距离此地已不足三十里,预计今夜子时前可运抵大营。江北三万新军,也已星夜兼程赶来,明日午后应可抵达。”
“好。”女帝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两位将军,辛苦了。战场善后、伤员救治、营防布置,还需二位多费心。务必……让将士们,得到最好的照料。”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宋青山和李道宗再次躬身领命。他们能感受到女帝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关切和痛惜。
两人又看了一眼榻上依旧昏迷的苏晨,眼中充满了敬意和担忧。
若非这位苏先生运筹帷幄,死守待援,今日汉阳门,恐怕早已易主。
“陛下,末将告退。”两人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营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烛火跳跃,将女帝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女帝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晨,看着他手腕上那圈洁白的纱布,又看了看他沉睡中依旧紧锁的眉头。
女帝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拂过盖在他身上的薄毯边缘。
“苏晨……”她低声唤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快些醒来吧。”
帐外,夜色如墨,更深露重。汉阳门渡口,尸骸遍野,血染江滩。
但在这片刚刚经历过地狱洗礼的土地上,希望的微光,已悄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