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良见沐露雪虽然态度依旧恶劣,但总算肯停下脚步听自己说话,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赶紧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力求既能把道理说透,又不敢过于直白冒犯了这位女官大人。
吴小良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极尽委婉:“沐尚仪,您……您是个聪明人,有些事儿,您不妨静下心来,仔细琢磨琢磨……”
“您想想看,陛下她……为何独独对苏先生如此……如此与众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格外宽容?”
吴小良继续说着,“苏先生他行事作风,您也清楚,那是相当的……嗯……洒脱不羁,率性而为,有时甚至可以说是……颇为失仪,不合礼法。”
“按说这在宫里,早不知被御史言官参了多少本,被规矩罚了多少回了。可您见陛下何曾真正因此怪罪过他?非但没有怪罪,反而每每委以重任,信任有加,几乎是言听计从。这……这难道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吴小良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沐露雪的脸色。
见她眼神微动,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便继续趁热打铁。
举出眼前的例子:“就拿刚才来说吧。陛下在行宫里,明明听到了那震天的爆炸声响,心中必然关切前方军情,按常理,应当是立刻召苏先生去行宫问话才对。”
“可陛下是怎么做的?她是亲自移驾,到这城墙之上来寻苏先生了。”
“这舟车劳顿……啊不是,是移步之劳倒在其次,关键是这份心意啊!来了之后,陛下又特意吩咐您……呃,还有小的我,都退下去,单独准备茶点。”
“这……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说明一些问题吗?这分明就是……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嘛!”
沐露雪听着吴小良条分缕析的话,脸色变幻不定,一阵青一阵白。
她不是那等愚钝之人,女帝沐婉晴对苏晨那种超乎寻常的信任、依赖甚至是纵容。
她作为贴身女官,日日夜夜看在眼里,感受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和直接。
那种眼神交汇时的默契,那种谈及苏晨时陛下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与光彩,都骗不了人。
但她内心深处,那套根深蒂固的君臣纲常、皇家体统的观念,如同铜墙铁壁,牢牢禁锢着她的思想和行为。
沐露雪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语气虽然依旧生硬。
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绝对肯定:“说明什么问题?陛下赏识苏大人的惊世才华,倚重他的经天纬地之能,欲借助他之力平定北疆、稳固江山。”
“这……这一点,我自然知晓,也从未否认。但是!”
沐露雪话锋一转,又回到了自己坚守的阵地上,“但是君臣有别,尊卑有序,此乃天地纲常,礼不可废。”
“陛下乃万乘之尊,天下之主,万金之躯,与臣子单独相处,本就于礼不合,容易惹人非议。”
“我身为尚仪,职责所在,便是规劝陛下言行,维护宫廷礼仪法度,确保皇家体统不容侵犯。此乃我的本分,岂能因私废公,视而不见?”
吴小良一听这车轱辘话又转了回来,心里简直像有百只老鼠在挠——百爪挠心。
这沐尚仪怎么就跟那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呢?
吴小良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试图用更朴素的道理来打动她。
“沐尚仪,您说的这些大道理,这些礼法规矩,小的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明白,那是顶顶重要的东西。”
“但是……但是您也得看看实际情况,看看活生生的人不是?苏先生他……他真的不是那等寻常的臣子啊。”
“陛下她……她也不仅仅是龙椅上那个皇帝,她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心思和偏好啊。”
吴小良放慢语速,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您想想看,陛下之前平日里在深宫之中,面对的都是些什么?”
“是堆积如山的奏章,是没完没了的朝会,是规规矩矩、磕头奏对、说话都要斟酌再三的大臣们。”
“那样的日子,一天两天还行,长年累月,得多累多憋闷啊?”
“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个苏先生,他想法天马行空,说话风趣……呃,有时候可能有点气人,但他能让陛下开怀大笑,能让陛下暂时放下那沉重的担子,轻松那么一会儿。”
“这……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咱们做奴才的,伺候主子,图的不就是主子身心愉悦,康健顺遂吗?”
吴小良见沐露雪眼神闪烁,似乎有所触动,便更进一步,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
“沐尚仪,您就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吗?陛下只有在和苏先生待在一块儿的时候,那笑容才是最多、最真、最不设防的!”
“那眼神里的光亮,那周身放松的神态,是在别处极少能见到的。”
“咱们做奴才的,盼的不就是这个吗?您老是拿着规矩这把尺子,这也不能,那也不许,时时刻刻在旁边提醒着,把陛下和苏先生都拘得紧紧的,陛下心里头,她能真的痛快吗?”
“苏先生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真要是被拘狠了,觉得憋屈了,万一……”
吴小良觉得要加重点筹码,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万一他心灰意冷,撂挑子不干了,找个由头跑了享清福去了,这巨大的损失,谁来承担?还不是朝廷,还不是陛下吗?”
这番话,尤其是最后关于苏晨可能撂挑子的假设,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沐露雪的心上。
她沉默了久久没有言语,只是下意识地用手指绞着宫装的丝绦,显示出内心的激烈挣扎。
吴小良的话,确实戳中了沐露雪内心一直存在却刻意忽略的矛盾点。
她何尝不希望陛下能真正的开心、放松?
沐露雪自幼便跟随在沐婉晴身边,名为主仆,情同姐妹,沐婉晴的疲惫和压力,她比谁都清楚。
但从小到大所接受的严格教育和她所认知的、身为尚仪不可推卸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