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桑干河如一条慵懒的巨蟒,在广袤的原野上蜿蜒。
北岸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河面,水汽与泥土的腥味混杂,预示着新的一天。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被打破。东方地平线上,先是一条蠕动的黑线。
随即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颤抖。
突厥大王子阿史那顿多一马当先,锃亮的皮甲在晨曦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头盔上的金色狼缨随着战马的步伐激烈抖动,彰显着他此刻激荡的心情。
紧随其后的是二王子阿史那多滚,他的眼神同样锐利,但细看之下,那锐利中更多了几分算计与审度。
他们身后是本族一万精锐狼骑,人马皆披轻甲,队列严整,杀气腾腾。
而在狼骑两翼及后方,则是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汗国派出的各五千骑兵。
这三支人马虽也彪悍,但衣甲制式各异,行进间隐约与核心的突厥狼骑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三万五千骑兵,如同一片巨大移动的乌云,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最终停驻在野狼原上游四十里处的——鸭鹅渡口。
此地河面宽不过七十米,水流平缓,仿佛静止,南北两岸皆是开阔平坦的滩涂,沙土细软,极利于骑兵登陆集结。
其名鸭鹅,便是取意连鸭鹅都可安然泅渡,乃是桑干河上下两百里内公认的最佳渡河点之一。
阿史那顿多勒住战马,立于河岸高处,目光如炬,扫向对岸。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形却让他脸上的志得意满瞬间冻结,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南岸,并非空无一人。
距离河岸约两百步之外,一座周军营寨依着微隆起的地势扎下。
寨墙以土木混合搭建,虽不算巍峨高耸,却旌旗林立,鹿角分明,透着一股沉静的森严。
以顿多征战的经验判断,这座营寨的规模,驻扎万人绰绰有余。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此刻营寨辕门大开。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周军士兵正如同黑色的溪流,迅速而有序地涌出,在营寨前方的空地上集结列阵。
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各依其位,沉默中带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阳光下兵刃的寒光刺破晨雾,显然对方早已严阵以待,就等着他们到来。
阿史那多滚驱动坐骑,缓缓来到顿多身侧。
他眯着眼打量对岸片刻,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忧虑,低声问道:“大哥,你看……周军已有准备,这河,我们还渡吗?”
他心思电转。若能成功渡河,击破对面周军,这头功自然是他与顿多共享,他亦能借此稳固地位。
但若是渡河失利,损兵折将,有身为长兄、主将的顿多顶在最前面。
父汗的怒火首要倾泻的对象也是顿多,他反而能借此在后续的战役中争取更多主动权,甚至取代顿多成为主将。
这看似询问,实则暗藏祸心。
顿多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他猛地一挥马鞭,指向对岸,声音洪亮,充满了被挑衅的愤怒与王族固有的傲慢。
“渡!为何不渡?”
“我突厥雄狮四十万陈兵北岸,士气如虹。对面区区万余周军,就想阻挡我数万狼骑的铁蹄?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顿多内心深处,始终不愿相信,或者说拒绝承认周军拥有那种传闻中能开山裂石的妖异武器。
在他看来叔叔阿史德啜在野狼原的惨败,多半是为了掩饰自己指挥无能而编造的夸大之词。
即便那武器真的存在,经过野狼原那般激烈的使用,库存必然告罄。
否则周军怎会坐视阿史德啜那四万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安然北撤,而不趁机渡河追击,扩大战果?
“大王子,还请暂息雷霆之怒,慎重考虑啊!”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草原老人特有的沉稳与谨慎。
说话的是薛延陀的将领浑多耶,他年纪较长,脸颊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深痕。
“周军严阵以待,以逸待劳。我军渡河,皮筏半渡之际,人马拥挤于河面,正是敌军弓弩发挥最大威力之时。”
“此时强攻,犹如以血肉之躯撞击铁壁,恐……伤亡难以估量。不如暂缓,禀报大可汗,再作定夺?”
浑多耶的话圆滑,既点明了风险,又将最终决定权推回了上方,意在保全薛延陀的兵力。
他话音刚落,吐谷浑的将领勒泰和立刻接口。
勒泰和面容精悍,眼神灵活,透着商贾般的精明。
“浑多耶将军所言极是。大王子,我军仓促而来,渡河器具准备不足,首批仅能投入数千人。”
“而对岸周军防御工事完备,阵型严整,显然蓄谋已久。”
“此时进攻,实非良机。不如我们后退十里扎营,多造筏船,同时派游骑探查上下游其他渡口,寻找更佳战机?”
他的建议听起来更为积极,但核心目的与浑多耶一致。
避免在此地硬碰硬,保存实力。
女真将领铁木砧性情最为直率,他不像前两人那样委婉,直接抬手指着对岸周军阵列的前方,闷声闷气地说道:
“大王子,你们仔细看。周军阵前,那些人在组装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传说中能射巨箭的弩车?还有那些士兵搬过来的,是不是就是那种能射穿盾墙的巨弩箭?”
顿多和多滚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果然!
在南岸周军森严的阵列前方,上百名士兵正围绕着二十架造型奇特、结构复杂的木质器械紧张地忙碌着。
那些器械有着巨大的扭力臂和粗壮的弓臂,正是周军令人闻风丧胆的三弓床弩。
此刻,周军弩兵们正在熟练地进行最后的检查、固定绞盘和上弦。
而在这些床弩后方,数十名身强力壮的士兵,正四人一组。
吃力地从辎重车上将一捆捆如同短矛般粗细、顶端闪烁着慑人寒光的巨型弩箭搬运过来,整齐地堆放在每架床弩旁边。
那些冰冷的巨弩,如同沉默的凶兽,匍匐在阵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堆积如山的巨型弩箭,更是无声地宣告着周军远程火力的充沛与决心。
阿史那多滚看到此景,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勒紧缰绳,让战马微微后退了半步。
脸上的跃跃欲试消退了大半,转而用一种更加关切和审慎的语气对自己大哥顿多说:
“大哥,铁木砧将军观察入微。周军弩阵已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凭借器械之利阻我渡河。三位将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啊……”
“父汗临行前也曾叮嘱,此次乃是试探,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存实力为上。是否暂缓进攻?”
多滚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刺激顿多那敏感而骄傲的神经。
他将父汗的叮嘱和保存实力抬出来,无异于在指责顿多可能违抗汗命、鲁莽行事。
顿多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
死死盯着对岸那些已蓄势待发的床弩,眼中怒火、挣扎与那份根深蒂固的傲慢激烈交战。
三位汗国将领的劝阻,在他听来是怯懦与保存私心。
弟弟多滚那审慎的建议,在他感觉是隐晦的挑战与讥讽;
而对岸周军那严密的防御,则被他视为对自己的公然蔑视。
最终对建立功业、压过多滚、证明自己的强烈渴望。
以及对周军虚张声势、武器匮乏的固执臆测,彻底压倒了他内心深处那丝本就不多的警惕和理智。
顿多拔出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弯刀,雪亮的刀锋在初升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狂暴地指向对岸周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撕裂空气的怒吼:
“够了!”
“我突厥勇士,信奉的是手中的弯刀和胯下的战马。不是靠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来赢得胜利。”
“狼神的子孙,从不畏惧任何敌人。周军有几架破弩,就把你们吓破胆了吗?”
“儿郎们,用你们手中的弯刀,告诉对面的周人。这桑干河,挡不住我们复仇的铁蹄。野狼原的耻辱,要用周人的血来洗刷。”
顿多猛地回头,充血的眼睛扫过身后躁动的大军,厉声下令:
“吹响进攻的号角。第一梯队,五千狼骑,上皮筏,给我渡河。”
“呜——呜——呜——”
低沉、苍凉而充满杀伐之气的牛角号声,骤然炸响。
如同死神的召唤,瞬间席卷了整个鸭鹅渡口,压过了河水的流淌声与战马的嘶鸣声。
战争的帷幕,在这位骄傲、固执且被激怒的王子驱使下,带着无可挽回的决绝,悍然拉开。
北岸的骑兵们开始躁动,第一批五千名突厥狼骑翻身下马,扛起早已准备好的皮筏,吼叫着冲向水边。
南岸周军阵列依旧沉默,唯有床弩旁边,负责瞄准的弩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冰冷的弩矢,对准了河面上那些越来越近载着死亡与野心的皮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