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砚指尖捻着那枚纪念币,金属边缘被体温焐得发烫。硬币表面跳动的淡金色光点像群不安分的萤火虫,正沿着一道无形的轨迹往城市边缘游移。他抬眼时,正撞见晏清疏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粉白色的糖渣粘在唇角,被山风一吹,簌簌地抖着,像只停在花瓣上的小蝴蝶。
他忽然有些走神。从博物馆的紧张对峙到科技园的电流火花,再到游乐园里的甜腻,这段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帧帧都晃得人眼晕。而身边这个总是绷着脸的女人,居然也会有这样孩子气的瞬间。
“天文台方向,” 晏清疏抬手抹了把嘴,指尖蹭过嘴角时带起一小缕糖丝,柯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缕糖丝起落,突然想起鬼屋里她冰凉的指尖攥着自己袖口的触感 —— 那时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却硬是不肯松劲。“我爸的笔记提过,那里的星象仪能校准空间坐标。”
出租车驶过跨江大桥时,柯砚把脸贴在车窗上。江面上倒映的路灯连成串,像被谁撒了把碎金子,每盏灯的光晕都在微微旋转,慢得几乎看不出,却又真实存在着,像被无形的手拨弄的陀螺。他正看得入神,手背突然一暖。
晏清疏的手掌轻轻按了上来,带着刚吃完的甜腻余温,隔着薄薄的牛仔裤布料渗过来,熨帖得让人心里发颤。“别盯着看,会晕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柯砚没敢动,任由那片暖意停留在手背上。口袋里的纪念币突然轻轻发烫,他低头时正看见硬币边缘的纹路,竟和水面荡漾的涟漪奇妙地重合了。这感觉很奇怪,就像两条毫不相干的线,走着走着突然就拧成了一股绳。
天文台的穹顶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半个扣在山顶的银色橘子。管理员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看见他们递来的通行证时,那双被镜片放大的眼睛突然亮了亮,神神秘秘地往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晏教授的女儿?跟我来,昨晚的星轨有点不对劲,邪门得很。”
圆顶观测室里弥漫着股旧书和金属的味道。巨大的望远镜像只沉默的钢铁巨兽,正对着墨蓝的夜空。柯砚凑到目镜前,猎户座的腰带三星在视野里缓缓移动,轨迹歪歪扭扭的,像被调皮的学生用粉笔改过的算术题,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看那里。” 晏清疏的声音突然绷紧,他转过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 星图投影仪投射在穹顶的星座连线上,正渗出墨汁般的黑影,像水墨画被洇了水,慢慢晕染开来,把规整的线条啃得七零八落。
“是影组织的人动了手脚,” 老头往保温杯里倒着枸杞水,橙红色的枸杞在水里打着旋,“这些星星的位置被改得乱七八糟,再这么下去,整座城市的时辰都会乱套。你爸当年就说过,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路,原是一个理儿,错了一星半点儿,走起来就得绕远。”
柯砚突然想起游乐园的旋转木马。那些木头马眼睛里的红光,和星图上这些墨色的影子,竟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都带着股阴恻恻的执拗。他摸出纪念币放在投影仪旁,硬币 “嗡” 地一声浮了起来,在星图上投下道细细的金线,像根灵巧的针,把散乱的星点一个个串起来,重新连成熟悉的星座。
“还真行,” 晏清疏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小扇子似的影子,忽闪忽闪的,“像串珠子似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惊讶,柯砚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突然想起鬼屋里她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的样子。
观测室的门突然被撞开,“砰” 的一声撞在墙上。三个黑衣人举着短棍闯进来,领头的女人脸上画着银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她笑起来像只没睡醒的猫,声音却淬着冰:“总算等到你们了,这台星轨仪,可是调时的好东西。”
她的短棍带着风声扫向投影仪,柯砚几乎是本能地拽住晏清疏往望远镜后面躲。金属支架撞得他后背发麻,疼得他龇牙咧嘴。余光里,晏清疏突然抓起桌上的激光笔,红色光束稳稳地射在女人手腕上,那些银色符文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成一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玩意儿比你的棍儿管用,” 柯砚忍不住笑出声,把纪念币抛给她,硬币在空中划出道金色弧线,“接住,咱们来玩个连线游戏。”
晏清疏伸手接住的瞬间,两人周围突然亮起细碎的光点,像被谁打翻了萤火虫罐子,密密麻麻地围着他们转。星图上的黑影开始发出刺耳的尖叫,一点点往后缩,被光点烫出一个个小洞,像被戳破的墨囊。
“这是……” 晏清疏的声音里带着惊讶,指尖的硬币突然烫得吓人,她像被烫到似的往柯砚手里一塞,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留下一小片滚烫的触感。
“大概是星星们不喜欢被涂改作业,” 柯砚握住她的手往望远镜镜头凑,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烫的,“你看,咱们把光对准北极星试试。”
红色激光穿过金色光点,在夜空中戳出个小小的洞。原本紊乱的星轨突然像被按了复位键,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争先恐后地回到原来的位置,快得像在赛跑。那个画符文的女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个人化成黑烟消散了,剩下两个黑衣人早就吓得抱头蹲在地上,连手里的短棍都扔了,抖得像筛糠。
老头看得直咂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给他们续上枸杞水:“晏教授当年就说过,星星认人,你们俩的手气正合辙,像钥匙配锁芯,不多不少正好。”
柯砚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晏清疏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烫。纪念币躺在两人掌心,上面的 5 号线已经亮起,终点的图标是座钟楼,钟摆的图案清晰可见。
“下一站是老城区的钟楼,” 晏清疏抽回手时,指尖不小心勾了下他的袖口,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听说那里的钟声能……”
“能什么?” 柯砚凑近追问,闻到她发间混着晚风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清香,像雨后的青草地。他突然很想知道,这个总是把情绪藏得严严实实的女人,说起秘密时会不会脸红。
“能让钟表倒转,” 她突然笑起来,眼角弯出好看的弧度,转身往观测室外跑,牛仔外套的衣角在风里扬起,“去晚了赶不上末班车,这次谁怕谁请客!”
柯砚追出去时,看见她的身影在月光里蹦蹦跳跳的,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口袋里的纪念币轻轻跳着,节奏和他的心跳出奇地一致,像颗迫不及待要去赴约的小心脏。远处的城市亮着万家灯火,每盏灯都在星轨的指引下,稳稳地悬在夜空里,像被谁精心摆好的棋子。
他忽然觉得,这样走下去也不错。管它什么影组织什么星轨,至少身边有个能一起抢、一起躲棍子的人,总比一个人挤早高峰地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