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过我这个……‘房东’的意见了吗?”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宇宙初开的第一缕律动,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回荡在这片半径百公里的“心宇宙”每一个角落,无论是物质层面还是意识层面,都深深地烙印下这道宣告。
拉莱耶核心控制室内,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高维压迫感骤然一轻,仿佛被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隔绝在外。
镜面脸指挥官怔怔地“看”着我,它那布满蛛网般裂纹的镜面面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倒映出我此刻的身影——不再是那个重伤濒死、在能量乱流中挣扎扭曲的狼狈人类,而是一个周身自然流淌着混沌道韵、双眼如同包含了两片微缩宇宙、生灭不息、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完整世界规则的……不可思议的存在。
它那原本只有冰冷与计算的精神波动里,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掺杂了某种近乎……敬畏?或者说,是面对完全超越其理解范畴、颠覆其认知根基的未知之物时,产生的极致茫然与震颤。
我没有再理会它的震惊。
我的目光,仿佛无视了拉莱耶厚重的生物质壁垒,无视了万米海水的巨大压力与幽暗,精准无比地跨越了空间,落在了龙城港口,落在了那个依旧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着飘浮承重柱、脸上混杂着未散恐惧与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王小磊身上。
“小磊。”
没有借助任何通讯设备,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平和,稳定,却带着一种让他躁动不安的灵魂都瞬间安宁下来的奇异力量。
王小磊猛地一个激灵,差点条件反射地松开抱着的柱子:“老……老大?!真的是你?!你没死?!你没事?!刚才……刚才那会儿天摇地动又突然没事了……还有那一会儿失重一会儿又轻飘飘的鬼重力……还……还有那慢得像蜗牛爬的光……都……都是你搞出来的鬼?!”
“嗯。”我简单地回应了一个字,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通知雷将军,还有所有还能动弹、还能思考的人。”
我的声音通过某种玄妙的、基于“心宇宙”规则的链接,同时回荡在龙城残存的指挥网络、以及全球范围内所有人类幸存者据点中尚且完好的接收设备里,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
“危机……”
我微微顿了顿,感受着“心宇宙”边界之外,那来自“收割者”的、依旧在疯狂冲击、试图突破屏障的“规则重置”力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暂时解除。”
“我,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向前,随意地迈出了一步。
没有撕裂空间的光芒,没有能量传输的涟漪。
我就这么如同闲庭信步般,身影在拉莱耶控制室内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微微模糊、晃动,然后……
直接从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异族母巢的核心地带,出现在了龙城港口的上空!
脚踏虚空,衣袂微飘,凌立于下方依旧混乱的港口与那片翻涌着异色波涛的海面之上!
这一刻,所有在港口、在龙城、乃至通过残存监控设备看到这一幕的人,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瞳孔放大!
天空中,那个身影并不显得多么高大伟岸,甚至对比周遭的巨型残骸,显得有些瘦削。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整个天地、整个视野的绝对中心!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不由自主地向他汇聚!
他穿着一身不知何时变得洁净如新、却依旧能看出是龙城标准制式、沾染过血与火的作战服,黑色的短发无风自动,发梢之间,仿佛有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星光的尘屑在飘散、湮灭。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个许多幸存者熟悉的何烨,熟悉的五官轮廓,却又似乎从本质上变得完全不同。少了几分以往那种市井的跳脱和玩世不恭的痞气,多了几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深邃与亘古般的平静,仿佛承载了万古的岁月沧桑与无尽星空的浩瀚秘密。
最引人注目,甚至让人感到一丝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不再是人类正常的瞳孔与眼白,而是如同两个微缩的、正在内部缓缓演化、生生不息的宇宙模型!混沌的气流与秩序的星光在其中交织、碰撞、湮灭与重生。当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港口,扫过每一个抬头仰望他的幸存者时,所有人都产生了一种无比清晰的错觉——仿佛自己从最外层的肉体到最隐秘的灵魂深处,都被那非人的目光彻底洞察、穿透,一切隐藏的想法、情感、记忆,在那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老大……你……你……”王小磊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后面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他感觉眼前的何烨,既是他认识的那个能把天捅破的老大,骨子里那种混不吝的劲儿似乎没变,但又多了一种……仿佛打破了次元壁、来自更高维度的、令人无法企及的距离感和压迫感。
我(何烨)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港口,看过那些漂浮在海面或卡在废墟间的战舰残骸,那些惊魂未定、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对未知期盼望着我的士兵和民众,看过远方海面上那如同沉默丰碑般矗立的、残破的“须佐之男”机甲。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心中海啸般的迷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那在绝对绝望中被我之前种种异象强行点燃的、虽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希望之火。
“看着我。”
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不高,却如同带着某种抚平灵魂褶皱的奇异魔力,让港口那躁动不安、濒临崩溃的气氛,瞬间缓和、沉淀下来。
然后,在无数道聚焦的、混杂着各种复杂情绪的目光注视下,我缓缓抬起了右手,对着港口一侧,那片因为之前惨烈战斗和规则混乱而堆积如山的、由扭曲的战舰装甲、破碎的建筑构件和各种杂物混合而成的、重量恐怕远超百万吨的巨型金属垃圾山。
没有念动任何咒语,没有摆出任何发动能力的架势。
我只是如同拂去眼前的一点微尘般,对着那片庞大的废墟,隔空……
轻轻一抚。
“抹除。”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没有毁天灭地的爆炸光焰。
在所有人瞬间呆滞、仿佛凝固的目光中,那片如同小型山脉般、占据了大片港区的巨型金属废墟,就从最顶端开始,如同被一只无形而绝对的手掌,用最高明的“橡皮擦”从现实的画面上轻轻抹去一般,从头到尾,从宏观的物质到微观的能量结构,无声无息地、彻底地……
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残渣,没有扬起一丝尘埃!
仿佛它从一开始,就从未在那个位置存在过!
港口,陷入了一片绝对的、落针可闻的死寂。
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拍打岸基的哗哗声,以及无数人因为极致震撼而变得粗重却死死压抑着的呼吸声。
我平静地放下手,目光再次扫过下方一张张呆若木鸡的面孔,那双演化着星云生灭的眼中,似乎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属于以前那个何烨的恶劣与戏谑笑意。
“看。”
“打扫卫生……”
“其实也挺简单的。”
众人:“…………”
短暂的、如同时间停止般的寂静之后——
轰!!!
震天的、几乎要掀翻整个港口的、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三观重塑的极致震撼、以及某种信仰崩塌后又以更疯狂姿态重建的呐喊与欢呼声,猛地从龙城港口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开来,声浪直冲云霄,甚至暂时驱散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绝望与阴霾!
而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之中,目光却再次抬起,越过下方沸腾欢呼的人群,穿透了厚重云层,仿佛跨越了无尽的维度,与那高悬于九天之外、正冰冷地注视着下方这场“闹剧”的“收割者”……
再次,
无声地对视。
“游戏……”
我轻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仿佛只有我自己和那冥冥中的对手才能听见。
“现在才刚刚开始。”
“轮到我的回合了。”
“房东……”
我嘴角那抹冷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要开始……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