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秋水的目光从那些栩栩如生的面容上掠过,心头一阵发紧。
她忽然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尚若临。
“若临,你说,对一个用情至深的人来说,什么才是真正的解脱?”
尚若临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些画,片刻后才回答。
“真正的解脱,多半是心里的释然。”
“心里的释然。”秋水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有什么东西豁然明朗,“我明白了。”
她转过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秦汉心里那一关始终没过。他和苏慕的最后一次循环,他不是自愿放弃殉情的,只是因为苏慕对他恨之入骨了,他无法再面对苏慕,才被迫中断了循环。他耿耿于怀了三十年,从未真正放下过。”
“更重要的是,此刻秦汉手里还握着那块能开启循环的玉佩。只要他想,随时可以追随苏慕而去。”
尚若临看着她,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那你想怎么做?”
秋水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价值连城”的画作。
“若临,我想做点疯狂的事。”
她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话音未落,尚若临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找来了打火机,将跳跃的火焰径直按向离她最近的一幅画的帷幔。
昂贵的丝绒帷幔触火即燃,火苗像一条贪婪的毒蛇,迅速向上攀爬,很快就吞噬了画中人温柔的眉眼。
“秋水!”
尚若临惊愕出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火势借着满屋的画作和木质画架,以不可阻挡之势蔓延开来。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着火了!画室着火了!”
管家和下人们的惊叫声、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们提着水桶,却面对这冲天火光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火舌吞没整间屋子。
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
这间画室是秦汉的禁地,是他的逆鳞,如今被人付之一炬,他们这些看守不力的人,恐怕死期将至。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秦汉拨开人群,出现在火场前。
他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平日里沉稳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周身散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谁。”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下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在这一片死寂的恐惧中,秋水从尚若临身后走了出来,平静地迎上秦汉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火是我放的。”
她的话像一颗炸雷,把所有人都惊得魂飞魄散。
秦汉的目光缓缓聚焦在她脸上,那眼神像是要将她凌迟。
秋水却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
“秦汉,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下次循环,明天的现在,我依然会一把火烧了这里。一直烧,烧到你肯对苏慕放手为止。”
旁人听不懂这番疯话,只觉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死定了。
秦汉却听懂了。
“下次循环”四个字,让他滔天的怒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被戳破秘密的震惊。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指向秋水的眉心。
尚若临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把秋水拉到身后,却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秦汉,你杀不死我的,明天的现在,我依然会站在你的面前!”秋水脖颈笔直,一字一句道。
空气紧绷到了极点。
秦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臂因为极致的用力而青筋暴起。
他盯着眼前的女孩,她没有半分退缩,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比身后的火光还要灼人。
那股子倔强和狠厉,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年轻时的他自己。
对峙不知持续了多久,秦汉的手臂猛地向上抬起。
“砰!砰!砰!”
三声枪响划破夜空,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弹射向天空,而不是他女儿的头颅。
他缓缓放下枪,眼中的猩红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苍凉。
“都滚!”
一声令下,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散了。
管家迟疑了一下,也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火场前,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一屋正在化为灰烬的回忆。
秦汉低声问秋水:“你能给我讲讲后面的事吗?”
“后面的事?”
“我是如何破了婚礼上的杀局,阿慕……最后又是如何走的?”他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秋水沉默片刻,将未来三十年的故事娓娓道来。
她讲了他如何被逼无奈在婚礼上将错就错做实了苏慕的“背叛”之心,如何强取豪夺将她囚禁在婚姻里。
讲了苏慕如何一次次寻死,他如何一次次救回她,两人却伤痕累累。
讲到了尚在襁褓中的她被林琳带去了华国,苏慕生命的终结。
最后,秋水将那封烂熟于心的遗书,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遗书的前半段,秋水之前在院子里背过了,后半段给秦汉带来了更深刻的震撼。
***
“我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那封信会出现在我的行李箱里。我更无法面对,我最好的朋友,我深爱的丈夫,原来早已同床共枕,甚至有了孩子。
林琳说得对,全世界,只有我一个是傻子。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爱上了我的仇人,为他生下孩子,这已是原罪。而他,却亲手将我所有的信任与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秦汉,你知道吗?因为你,我先后两次失去了我的爱人。一次,是爱上你的时候,我失去了拥有纯粹爱情的资格;另一次,是认清你的时候,我失去了我所以为的爱情本身。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信我了。我也没有家了。死,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唯一牵挂的,是秋水。她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是我在这肮脏、荒谬的人世间,唯一的血脉延续。
我请求你,看在我曾真心爱过你,看在孩子是我唯一的牵挂的份上——放过她。
不要让她在秦家长大,不要让她知道她有我这样一个不堪的母亲,更不要让她知道她有你这样一个狠毒的父亲。
我希望她在一个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欺骗的地方长大。只要她能健康、平安,哪怕是在路边乞讨,都比顶着‘秦汉的女儿’这个身份要好一万倍!
我恨你,秦汉。从此以后,我与你,苏慕与秦汉,死生不复相见。我们之间,再也不要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瓜葛。
——苏慕绝笔”
秋水最后一个字落下,身后的画室也终于在噼啪声中轰然倒塌。
秦汉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说完一切,秋水也不再开口。
该做的、该说的,她都做了。
剩下的,只能看秦汉自己。
秦汉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回主楼,将自己锁进了房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秋水和尚若临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说话。夜越来越深,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那扇紧闭的房门,却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也许……这次还是不行。”秋水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挫败。
“没关系,”尚若临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还有下一次。”
是啊,还有下一次。
秋水靠在尚若临的肩上,正准备放弃,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循环时——
“吱呀”一声。
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
秦汉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夜之间,他那头标志性的黑发,竟已变得如雪般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