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律师扶了扶金丝眼镜,清了清嗓子。
“这份遗嘱,是秦汉先生在离世前三天订立的。”
秋水的心微微一紧。
离世三天前?
刚好是这一轮循环开始的第一天,那个下午她来医院见了秦汉。
原来那时候,秦汉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秋水的心闷闷的,不疼,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滞涩。
“遗嘱第一项,”李律师宣读,“解散‘夜枭’雇佣兵团。所有成员将获得一笔高额的遣散费与安家费,具体数额由秦先生的指定执行人尚若临先生负责发放。”
“同时,秦汉先生委托尚若临先生,全权负责将秦氏现有产业,由灰色地带彻底转型为正规商业版图,带领兄弟们安稳度日。”
话音落下,乔之柔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解散?
那是秦汉一辈子的心血,是秦家的根基,他说解散就解散了?!
秋水也有些意外,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尚若临的名字。
她侧过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尚若临迎上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向她倾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上次来医院,你拿到苏慕遗书后,独自站在走廊窗台前发呆那会儿,秦汉和我单独聊过。”
“其实,他这些年一直在尝试把秦家的产业从灰色地带剥离,往商业上转型。”
“他说,打打杀杀的时代该过去了,想让那些跟他卖命的兄弟有个安稳的后半生。”
尚若临的声音沉稳,瞬间抚平了秋水心中泛起的微澜。
原来秦汉也早就厌倦了这种刀尖儿上舔血的日子。
人,总是复杂的。
李律师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遗嘱第二项,关于秦先生名下的所有动产、不动产及现金,全权由其女乔之柔小姐继承。”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富。
足以让几代人挥霍不尽。
病床上的乔之柔像是被这从天而降的馅饼砸懵了,呆滞的眼神里慢慢燃起狂喜的火焰,紧紧攥着的手也松开了,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连带着“乔之柔”这个名字此刻都不再那么令她厌恶和敏感了。
秋水却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故事,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就说过,她是秋水,不是秦苏。
秦家的一切,与她无关。
秦汉的遗产就算富可敌国,她也不稀罕。
这份淡然,落在乔之柔眼里,成了最刺眼的挑衅。
“不过,”李律师的话锋一转,成功地让所有人都再次看向他,“秦先生也为秋水小姐留了一份特殊的遗产。”
秋水抬起眼,眉心微蹙。
特殊的遗产?
病床上,乔之柔得意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的钱我没兴趣。”秋水的声音清清冷冷,没什么起伏。
“遗产不是金钱。”律师强调,“是一个秘密。”
秘密?
秋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对秦汉的遗产毫无兴趣,但一个她不知道的,且秦汉临死前郑重其事要留给她的秘密,这让她无法忽视。
过往的循环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细节,或许,这就是其中一个关键的拼图。
“秦先生在遗嘱中写明,他有一个秘密要留给秋水小姐。这个秘密,秋水小姐你本人应该并不知情。”律师的目光落在秋水身上。
“但获取这份遗产的前提是,您必须签署一份协议。”
“协议拿出来。”秋水干脆利落地说。
律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秋水面前。
协议书不长,标题是黑体加粗的《遗产继承附带协议》。
秋水的目光直接略过前面的法律条文,落在最核心的那一条上。
“……本人秋水,自愿承诺,即日起不再向乔之柔寻任何形式的私仇……”
秋水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合时发出的“咯吱”声。
好一个秦汉!
到死,都还在算计她!
他用一个所谓的“秘密”作为诱饵,想锁住她复仇的手脚?
他知道她不在乎钱,却算准了她会在乎真相。
他都选择要自戕了,还不忘保护病床上这个冒牌货!
协议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备注——
“如若乔之柔因其所犯罪行接受应有之法律制裁,不在此协议限制范围内。”
这行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法律?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法律有时候是最无力的东西。
秦汉这是在告诉她,可以走官方途径,但不许她用自己的方式,去向乔之柔讨回应有的血债。
比如,对着乔之柔开枪?
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尚若临察觉到秋水的情绪波动,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冷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洋洋得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呵。”乔之柔在病床上下巴高高抬起,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看着秋水,刚才眼里的恐惧和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炫耀和得意。
“秋水,你看到了吗?爸爸心里最疼的人,终究还是我。”
“你是婚生女又怎么样?这些年一直是我承欢膝下,是我陪着他下棋聊天,”
乔之柔笑得花枝乱颤,声音尖锐又刺耳。
“他知道你是什么性子,睚眦必报。所以到死都得想办法护着我,怕我被你欺负了去。”
“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给你呢?就给了一道枷锁。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在他心里,我这个‘秦苏’,就算是假的,也比你这个不听话的亲生女儿,重要得多!”
秋水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怒火被一层极寒的冰压着,没有爆发,却比任何爆发都来得骇人。
她看着眼前乔之柔因为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甚至没有到达眼底,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是吗?”秋水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乔之柔,那不如我们来说说,你应该接受的法律制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