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色未亮,长街已是人头攒动。
顾西舟将要率军出征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手中提着篮子,装着热腾腾的鸡蛋和炊饼,踮着脚尖,只为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少年将军。
“来了!顾将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顾西舟身披银甲,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行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炬,腰间佩着长剑,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大军所过之处,百姓欢呼雷动,年轻的姑娘们将手中的香囊、手帕、鲜花纷纷掷向他,几乎将街道铺满。
城楼之上,齐宣帝与崔丞相并肩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这声势浩大的一幕。
“好一个顾西舟,好一个民心所向。”齐宣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搭在城墙上的手,指节却捏得发白。
崔丞相躬着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陛下,顾将军威名远播,是我朝之幸。只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民心,有时候也是一把双刃剑啊。”
齐宣帝冷哼一声,没有接话,目光却愈发阴沉。
他看着顾西舟在万众拥戴中渐行渐远,那背影仿佛不是去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而是去接受一场早已注定的加冕。
在城楼的另一端,一抹不起眼的身影混在宫人之中,同样注视着那远去的大军。
乌娅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怨毒。
她看着顾西舟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巫蛊娃娃。
娃娃身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生辰八字,正是顾西舟的。
她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对着娃娃的心口,毫不犹豫地、狠狠地刺了下去。
“顾西舟,你欠我的,我要你在沙场上,用血来还。”
沙场,将是她的复仇之地。
“顾西舟,你护着你的明玉公主,我便毁了你的前程,你的性命。”
***
长公主府。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齐明玉端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那支刻着暗号的羽箭。
她无法出府去看那场万民相送的盛景,她知道,那份荣耀之下,藏着多少致命的杀机。
一夜之间,她仿佛褪去了所有的骄纵与任性,沉静得判若两人。
“殿下。”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是张德。
“都安排好了吗?”齐明玉头也未回。
“按您的吩咐,三日前便已启动。”
齐明玉将羽箭小心翼翼地收好,站起身,走到内殿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转动机关,一整面墙的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她提灯走了进去,张德紧随其后。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一位身着素衣,看上去年过半百的嬷嬷早已等候在此。
“参见殿下。”嬷嬷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纪嬷嬷,不必多礼。”齐明玉开门见山,“我母后留下的‘流影’,如今还能动用多少人?”
纪嬷嬷垂首道:“回殿下,‘流影’从未懈怠。京中暗桩三百,北境七十,皆是当年娴皇后娘娘亲手栽培的死士,只听殿下一人号令。”
齐明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坚定。
她从怀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你全部拿去。我要你做两件事。”
“殿下请讲。”
“第一,派人渗透北境军中,我要知道关于顾西舟和这场战事的一切消息,事无巨细,都要第一时间传回。记住,是所有。”
“第二,”齐明玉的语气冷了下来,“给我盯紧一个人,乌娅。”
“我要知道她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甚至吃了什么饭。她的一举一动,都不能逃过我们的眼睛。”
纪嬷嬷接过银票,没有丝毫犹豫:“奴婢遵命。”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石室复归寂静。
齐明玉看着跳动的烛火,心底深处,另一个声音悄然响起。
【原来,这刁蛮任性的齐明玉长公主,不过是她披在身上的一层保护色。】秋水暗自感叹。
【也对。在这深宫之中,若不藏拙,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齐明玉生母娴皇后的死,恐怕也不简单。齐明玉这些年看似荒唐,实则一直在暗中调查着一切。】
***
丞相府的书房内。
崔丞相正对着一幅地图,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面前站着的,正是乌娅。
“乌娅姑娘,你这份大礼,真是解了本相的燃眉之急啊!”崔丞相捻着胡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桌上摊开的,是一份极其详尽的北境地图。
上面不仅有山川河流,更有几条用红线标注出的隐秘小道,旁边还注明了几个不起眼的村落,旁边写着“粮草”、“水源”等字样。
这些,都是顾西舟当年驻守边关时,亲自探查出的秘密行军路线与补给点,除了他最亲近的人,无人知晓。
乌娅神情冷漠:“我只要顾西舟死。”
“放心,”崔丞相的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他不仅会败,还会败得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送走乌娅后,崔丞相立刻唤来心腹。
“大人,此图若送往北狄,顾西舟必败无疑!”心腹也难掩兴奋。
“败?”崔丞相冷笑一声,“让他败得太容易,岂不是便宜了北狄那群豺狼?我们不希望顾西舟大胜归来,功高震主。但我们也不希望北狄人长驱直入,威胁京城。”
他最希望的是,顾西舟和北狄“两败俱伤”!
他取过一支笔,在地图上圈点起来。
“在这里,”他指向一条补给线,“把这条路抹掉,再伪造一条错误的路线送给北狄人,让他们以为这是顾西舟的软肋,派重兵去扑个空。”
“再在这里,”他又指向一处绝佳的伏击山谷,“把这个山谷的地形画得平坦一些,让顾西舟的斥候探查不出异样,一头撞进北狄人真正的包围圈。”
心腹看得心惊肉跳,这哪里是送情报,这分明是在用两军的性命下一盘棋!
崔丞相放下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缓缓说道:“如此一来,北狄人被假情报牵制,顾西舟又中了埋伏。他们正好可以斗个两败俱伤,你死我活。最后,无论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都得仰仗我们。”
他将修改过的地图小心卷好,封入蜡丸。
“立刻派人,用最快的渠道,送到北狄王庭。告诉他们,此战,北狄必胜!”
夜色中,一只信鸽冲天而起,带着这份足以让数万将士埋骨沙场的阴谋,飞向了茫茫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