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亲大典前夜,月色如霜,遍洒皇城。
长乐宫外,却是一片喧嚣。
“让本王进去!滚开!”
突厥二王子阿史那雄一身酒气,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正冲着拦在他身前的宫中禁卫咆哮。
他身上的皮袍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酒气混着草原的膻味,熏得人直皱眉。
“王子殿下,您醉了。”禁卫统领手按刀柄,声音沉稳。
“公主殿下已经歇下,按我大齐礼制,婚前新人不得相见。还请王子回驿馆安歇。”
“礼制?你们大齐的臭规矩,也想管到本王头上?”阿史那雄一把推开身边的随从,一拳砸在朱红的宫门上,震得铜钉嗡嗡作响。
“齐明玉!你给本王出来!躲在里面算什么英雄!”
他今夜喝多了酒,想起明日就要迎娶这位名满天下的大齐公主,心头便一阵火热。
听闻她美艳无双,性子却烈得很,在京都建了座美男馆,专收天下美男。
这样的女人,若是能驯服在身下,该是何等滋味?
越想越是按捺不住,便借着酒劲闯了过来。
宫门后的禁卫们组成一道人墙,冰冷的铁甲在灯笼摇曳的光下泛着寒芒,任凭阿史那雄如何叫骂,都纹丝不动。
对峙中,宫门内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女声隔着门帘与重重殿宇,幽幽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用的,竟是字正腔圆的突厥语。
“我当你是什么人物,原来不过是头闻着味儿就冲撞过来的草原野兽,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
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话语里的轻蔑,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人骨头。
阿史那雄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宫中的公主,不仅会说突厥语,还说得如此流利。
更没想到,她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他。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压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门内,齐明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我说,你听不懂人话吗?还是说,你们突厥人,都喜欢在交配前,像野狗一样狂吠?”
“你找死!”
阿史那雄彻底暴怒,草原汉子的血性被这句话点燃,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月下划出一道森白的弧线,直指宫门。
“臭婊子!你等着!等明日你嫁过来,本王定要将你拴在帐中,让你日日夜夜跪在本王脚下,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恶毒的诅咒响彻夜空。
然而,门内却再无半点声息,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阿史那雄的幻觉。
那极致的轻慢,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让他感到屈辱。
最终,还是突厥的使臣和随从们连拖带拽,才将状若疯魔的阿史那雄从长乐宫门前拉走。
夜,重归寂静,但一股看不见的风暴,已然悄然酝酿。
……
第二天,天还未亮透,京城的大小茶馆、酒肆便已人声鼎沸。
长乐宫昨夜的风波,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一夜之间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那突厥的二王子,昨儿夜里喝醉了酒,竟想硬闯公主的寝宫!”
“何止啊!我可听说了,那蛮子在宫门口破口大骂,言辞污秽不堪,还说要将咱们公主殿下当牲口一样拴起来折磨呢!”
“呸!什么东西!真当我们大齐无人了吗?竟敢如此欺辱长公主!”一个性情火爆的汉子将茶碗重重一拍,茶水四溅。
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摇头叹息:“长公主何其金枝玉叶,如今却要远嫁这等粗鄙野蛮之人,为国牺牲至此,我等心中有愧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附和。
“谁说不是呢。以前总听说公主殿下行事张扬,有些……咳,任性。如今看来,那都是小节。在大是大非面前,公主殿下才是最有担当的那个!”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公主殿下隔着门,用突厥话把那蛮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是头不懂规矩的野兽!骂得好!真给咱们大齐长脸!”
消息传来传去,细节愈发添油加醋,变得活灵活现。
齐明玉的形象,在百姓心中,从一个刁蛮任性的皇室贵女,迅速转变成了一个为国忍辱负重、却又不失风骨的悲情英雄。
人们对她的同情达到了顶点,对这桩和亲的抵触情绪也随之水涨船高。
一股压抑的民怨,在都城上空盘旋,只待一个宣泄的出口。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内,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崔丞相端坐于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败的梧桐上。
“太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他面前,站着一个如同影子般的人,一身黑衣,气息内敛,正是他的心腹,崔影。
“相爷是说……公主殿下?”崔影问道。
“除了她,还能有谁?”崔丞相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老辣。
“从赐婚到今日,她安静得不像话。不吵不闹,不寻死觅活,甚至连她那座美男馆都遣散了。这还是那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齐明玉吗?”
崔影沉默不语。
他也觉得反常,长公主的顺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崔丞相冷哼一声,“她越是如此,就越说明明日的和亲大典上,她准备了后手。阿史那雄昨夜的蠢行,更是将民意推到了她那边。好一招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他站起身,走到崔影面前,声音阴冷极了。
“明日,你亲自带人,混在禁军之中,守住观礼台的要冲。盯紧了齐明玉。”
崔丞相的眼睛眯了起来,缝隙里透出毒蛇般的寒光。
“若她安安分分地上了婚车,那便罢了。若她有任何异动,或是敢在万民之前,说出半句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必请示,当场射杀,就当是……为国除害。”
崔影的身形微微一震,随即垂下头,声音毫无波澜:“是,相爷。”
崔丞相挥了挥手,崔影的身形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书房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寂静。
崔丞相重新坐回椅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浇不灭他心中的那份燥意。
齐明玉,你最好别给老夫耍花样。否则,就别怪老夫心狠手辣,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