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嫁之日。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将整座都城都吞没。
这是齐明玉第二次被送嫁。
宫墙之内,听不见一丝喜庆的锣鼓,只有送亲队伍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和宫人压抑的啜泣。
齐明玉端坐在那辆极尽奢华的婚驾之中。
车身由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明珠,车帘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样。
可这富丽堂皇的一切,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座华美而坚固的囚笼。
【齐明玉,你是不是已经决定赴死了?】秋水在齐明玉意识中低声说着。
【你其实是个很聪明、很有能力的公主,只是被这昏聩的世道逼到了极点。】
【如果换做我是你,可能早就在勾心斗角的皇宫里陪着娴皇后赴死了。】
齐明玉依旧听不到意识深处秋水的声音。
她身着繁复的嫁衣,凤冠霞帔,重得几乎要压断她的脖颈。
身边的熏香炉里燃着上等的安神香,那味道却让她阵阵作呕。
她闭着眼,指尖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微微颤抖。
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比清晨时更加强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一步步,将她推向那未知的深渊。
终于,马车驶出了皇城,行至宽阔的朱雀大街。
与皇宫内的死寂不同,这里人声鼎沸。
齐明玉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朝外望去。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全是人头。都城的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没有欢呼,没有祝福,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与不甘。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浑浊的眼中噙着泪水。
有血气方刚的青年,双拳紧握,手臂上青筋暴起。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死死捂住孩子的嘴,不让他哭出声,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人群中,几个穿着儒衫的读书人高举着手臂,却被身旁的禁军用刀鞘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们没有退缩,只是用更加愤怒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缓慢前行的送亲队伍,盯着队伍前方那个骑着高头大马、满脸得意的突厥王子阿史那雄。
压抑的怒火,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齐明玉的心跳得更快了。
这是她的手笔。
是她的“流影”在过去几天里,将崔氏一党卖国求荣、牺牲公主以换取短暂和平的“真相”传遍了都城的大街小巷。民心可用,民怨已沸。
她放下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顾西舟,你现在在哪儿?
队伍行进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大齐子民的心上。
朱雀大街的尽头,高大巍峨的南城门已经遥遥在望。
只要穿过那道门,她齐明玉,便不再是大齐的长公主,而是突厥下一任可汗阿史那雄的女人。
阿史那雄回头看了一眼那顶华丽的轿子,脸上露出贪婪而淫邪的笑容。
他身旁的突厥武士们个个趾高气扬,用挑衅的目光扫视着街道两旁敢怒不敢言的百姓。
就在此时,队伍最前方的马匹忽然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停住了脚步。
整支队伍,骤然停滞。
“怎么回事?”阿史那雄不满地喝道。
骚动从前方传来,护卫的禁军一阵混乱。
人群也开始涌动,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望向城门的方向。
齐明玉心中一紧,猛地再次掀开车帘。
只见南城门洞开的门洞之下,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逆着光,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穿甲,也没有着锦衣,只一身素白孝服,在阴沉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他手中,提着一把银色的佩剑,剑尖斜指地面,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他就那样孤身一人,拦住了整支送亲的队伍,拦住了数百禁军和突厥使团的去路。
他是谁?
所有人的心中都冒出这个疑问。
人群中,一个曾去北境贩过皮货的商人,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
当他看清那张在风沙中磨砺得棱角分明,却依旧俊朗无俦的脸庞时,他手里的货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是……是顾西舟将军!是护国将军!”
这一声呐喊,如同惊雷,在死寂的人群中炸开。
短暂的静默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沸腾!
“顾将军!顾将军没死!”
“天佑我大齐!顾将军回来了!”
“护国将军回来了!公主殿下有救了!”
一个老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那个身影,嚎啕大哭:“将军!您没死!您真的没死啊!”
这哭声像会传染,顷刻间,哭声、喊声、咆哮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席卷了整条朱雀大街,几乎要将天上的阴云都冲散。
百姓们不再畏惧禁军的长刀,他们开始向前涌动,想要离他们的英雄更近一些。
禁军们彻底慌了神。
他们手中的刀,可以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对向那个男人。
那是顾西舟,是大齐的军魂,是所有士兵心中神明一般的存在。
向他拔刀,与叛国何异?
突厥使团更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他们完全没料到,这个本该战死沙场的男人,会像鬼魅一样出现在这里。
阿史那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了腰间的弯刀,色厉内荏地吼道:“装神弄鬼!给我上!”
可他身边的突厥武士,看着那个只身一人便气势滔天的男人,看着周围数万双喷火的眼睛,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城楼之上,崔丞相扶着墙垛,亲眼目睹了这颠覆性的一幕。
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冷汗涔涔。
顾西舟怎么还活着?他怎么敢回来?!
看着下方瞬间失控的局势,看着那个如神兵天降的身影,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崔丞相的内心升起。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将此人斩杀于此,死的就是自己!
“愣着干什么!”崔丞相一把抓住身边禁军统领的衣甲,面目狰狞地低吼。
“那不是顾西舟!顾西舟已经死了!”
“那是北狄派来的奸细假扮的,他意图劫走公主,扰乱和亲!给本相放箭,射杀他!立刻!马上!”
禁军统领看着下方那个熟悉的身影,手心全是汗,嘴唇哆嗦着:“丞相……那……那确实是顾将军啊……”
“放屁!”崔丞相一巴掌扇在统领脸上,“他是奸细!本相命令你,放箭!”
城楼上的骚动,引起了顾西舟的注意。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越过华丽的婚驾,精准地落在了城楼上崔丞相的脸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
崔丞相被那目光一扫,吓得一个哆嗦,厉声对身后的弓箭手尖叫:“射!给本相射死他!违令者,满门抄斩!”
重赏与重罚之下,数名弓箭手终于不再犹豫。
他们举起长弓,拉满弓弦,锋利的箭头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目标,直指城下那个白衣如雪的顾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