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沉浸在放榜的喧嚣中。
醉江月响了一日的爆竹,街头巷尾尽是议论纷纷的人群。
王大娘来送香囊,十分惋惜地提起柯致,“他今年又落榜了,这般用功的孩子,文殊菩萨怎么就不能保佑保佑呢!”
贾方手中握着一把瓜子,边磕边随意搭着话,“今年落榜,左不过明年再考就是,王大娘您也劝着些,别让柯致就这么消沉下去,才真是没了盼头。”
说归这么说。
但他心底也认为,柯致没有那青天大老爷的命,倒不如好好学着塑菩萨。
瞧宋大叔一家,小日子过得那叫个滋润。
早知道他当年学什么抓药,还不如整日跟泥巴打交道。
林桑没有留意两人的交谈内容。
她坐在脉案后,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从鸿升堂得来的香囊。
不得不说,这香囊确实做工精巧。
不仅针脚细密匀称,绣纹栩栩如生,更妙的是那串碎玉珠吊穗。
碎玉珠不值钱,却平添几分雅致。
看得出来,廖老板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如何?“贾方刚送走王大娘,便急不可耐地凑上前,“这香囊里不会有毒吧?”
那架势,仿佛只要林桑点头,他立时就要去敲登闻鼓,状告廖老板赚黑心钱。
“无毒。”
“无毒?“贾方顿时泄了气,叹道:“那他们这香囊怎会这般香?不对,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林桑颇为意外地瞥他一眼,“为何这般笃定?”
“事出反常必有妖!”贾方叉着腰,一脸正色道:“甭说香囊了,就拿楼里面姑娘用的香粉说起,但凡气味浓郁,飘香三里的,绝对加了什么不为人知的香料。”
——已达到催情勾欲的效果。
这最后一句,自然是贾方的腹语。
“你猜得不错。”林桑微微一笑,将香囊收起,“乐嫦,咱们出去一趟。”
乐嫦手中握着绣了一半的丝帕,坐在窗前,望着街边来往的人群发愣。
贾方打趣道:“乐嫦姑娘这两日也不知怎的,跟丢了魂似的,不知道还以为她也参加科考去了呢。”
林桑看她一眼,又唤了一声,乐嫦蓦地回过神,“啊?去哪儿?”
“我们去挑一份寿礼。”
登门贺寿,怎可空手而去。
鸿升堂的小伙计正握着抹布,奋力擦拭门窗,见林桑在门口上车,不由停下动作,朝着那两道丽影张望。
廖老板不知何时走至他身后,“瞧什么呢?”
“掌柜的……”伙计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道:“那女大夫上街溜达去了,这一晌午也没见几个人进店,依着小的看,万和堂撑不了几日了。”
说罢,还不忘拍拍掌柜的马屁。
“掌柜的您真是不鸣则己一鸣惊人,稍稍一出手,就打得她们毫无还手之力。”
前段时日,伙计还因对面抢了他们的风头垂头丧气。
此刻便一雪前耻,扬眉吐气了。
“一个小小的医馆,还想跟我斗。”廖老板冷哼一声,转而吩咐道:“对了,你把手里的活儿放一放,先带着人去趟广缘堂。”
伙计拍了拍脑门。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小的这就去。”
后日便是王太医的寿宴。
他们掌柜的精心挑选的药王像得提前送过去,免得届时人多喧闹,冲撞了哪位贵人。
街上人潮涌动,不时可见落第考生喝得酩酊大醉,蜷在路边抱头痛哭。
这样的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
乐嫦透过车帘缝隙往外张望,心中一直记挂着顾景初——也不知他有没有中榜。
林桑瞥眼她心不在焉的神色,“这般惦记,何不亲自去问问?”
“我......”乐嫦掐着指尖,嗫嚅道:“我算他什么人……凭何过问人家的事。”
“那不如,去贡院看一看榜?”
乐嫦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
林桑沉默须臾,问道:“你与他,年幼时很要好?”
他还记得乐嫦爱吃什么,可见对她亦有旧情。
提及旧事,乐嫦眸中泛起些许朦胧。
“小时候,我们两家的宅邸相邻,他父亲又与我父亲交好,两家来往自然多一些。”
他们的婚约,也因此而来。
时间久远,记忆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
唯独记得那个午后。
阳光穿透樱桃树,在地上映出闪烁斑点。
那个爬到树上给她摘果子的小男孩,笑起来时少了两颗门牙,瞧着又憨又可爱。
世事无常,樱桃树已不复存在,她也失去了与他相携一生的资格。
马车在三春晓门前稳稳停下。
乐嫦拉回思绪,先行下车,将林桑扶下马车。
三春晓气派非常,共设有四层楼阁,陈列各式珍玩的货架,皆是用上好的金丝楠木雕刻而成。
地上铺着绵软的地毯,甫一入店,高雅浅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每一层楼兜售的种类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价格昂贵。
门边候着的伙计殷勤地迎上来,躬身笑道:“姑娘想看些什么,钗环玉镯,古玩字画,咱们三春晓应有尽有。”
他说着话,低垂的视线极快地往林桑身上扫了一圈。
视线落在她发髻之上的白玉簪时,眸光微闪。
那是他们三春晓的簪子,这玉簪是用冰山雪玉制成,原料难寻,价格更是破天的昂贵。
看来,是位阔绰的客人。
思及此处,伙计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些,缓步跟在女子身后,“姑娘,您是想要送礼还是自己佩戴?不如小的帮您介绍几款?”
林桑环视一圈。
一楼的楠木货架上,锦盒中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皆是当下最时兴的款式。
她轻声开口,“我想要寻一件寿礼。”
“寿礼?”
那应该是送给老人家,小厮抬手指向楼梯,“那您随小的往三楼去,三楼多是一些古玩字画,笔墨砚台之类的物件,送长辈不失礼数又足显看重。”
林桑微微颔首。
一行人踩着绵软的地毯上楼。
林桑在架子前踱步,指尖每触碰一样东西,伙计都会详细介绍此物。
她正细看一方端砚,却被人从手中生生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