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堂后院,青灰色的药罐正架在小火炉上,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雪白药沫在砂盖边缘起起落落。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乐嫦领着三位衣着朴素的妇人穿过回廊,带到林桑面前,“这几位姐姐是下湾村的百姓,七月找来的病人。”
前些日子,林桑吩咐七月去寻访几位久婚不育的妇人,要为她们免费诊治不孕之症。
若能治好这些妇人,万和堂的名气自然会传遍十里八乡。
而她要等的那个人,也会主动寻上门来。
“林大夫,我的病...真的能治吗?”
把完脉后,其中一位夫家姓郭的妇人迟疑问道,村里都唤她郭二家的。
她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这十几年来,为了求子家中不知花了多少银钱,都打了水漂。
这次若不是听说免费医治,她断不会再来尝试。
郭二家的偷眼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心中直打鼓。
她以为,林桑会像从前那些大夫一样,先叹息后摇头,而后直接宣告,她的病无药可医。
可女子只是轻轻垂下长睫,将脉枕收回药箱,语气平静的令人莫名心安,“能治,只是需要些时日。”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人心中荡起涟漪。
郭二家的猛地回头,与另外两位妇人交换了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三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林大夫,那我们呢?”
“我们两个的病情可能治好?”
“接下来一个月,你们每隔三日来万和堂一次。”林桑的声音不疾不徐,“药浴配合针灸调理,定能让你们如愿以偿。”
“是是是,多谢林大夫!”
妇人们顿时喜笑颜开,看向林桑时,目光虔诚仿佛在瞻仰庙里的菩萨。
又替她们治病,又分文不取。
简直比菩萨还要心善。
她们千恩万谢地跟着乐嫦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暮色渐浓时,六月领着牙行掌柜穿过前厅。
——竟是老相识。
“哎呦,林大夫!”掌柜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在收拾一新的万和堂里转了一圈,“短短数月,您就把这儿打理得这般井井有条。要我说啊,万和堂迟早要成为京城头一份的医馆!”
这番奉承话虽不知有几分真心,倒也让人听着舒坦。
林桑唇角微扬,轻声道:“承掌柜吉言。”
鸿升堂内一片狼藉。
药柜倾覆,药材散落一地。
或被踩碎成泥,或混作杂尘,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掌柜的走在前面,扶起案台上歪倒的烛盏,用火折子点燃。
烛光摇曳,映亮满地狼藉。
“听说廖掌柜用了禁药,被兵马司抓了去。恰好这铺子的租约到期,我便贴了告示。”掌柜的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向林桑。
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京城的行当,哪一行不是明争暗斗?
鸿升堂倒台,背后未必没有万和堂的推波助澜。
那告示,本就是贴给林桑看的——万一她想换个更宽敞的地方呢?
不过这铺子风水不太好,已经前后倒闭了两家医馆,都曾在京中名盛一时。
林桑目光环视四周。
鸿升堂的主厅比万和堂大了不止两倍,桌椅板凳皆由上好的红木制成,玉色垂帘之后,隐约可见后院轮廓。
夜风穿堂而过,带起一丝凉意。
她又到二楼转了一圈,廖掌柜应该不在这里住,二楼只有两间空旷的屋子,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什。
收拾一下,她可以继续住在二楼。
“掌柜的,这铺子卖价多少?”
“一年五十两纹银的租子。”
“我是说,”林桑转过身,目光沉静,“我想把它买下来。”
掌柜的一怔,随即堆起笑容:“林大夫,京城地界寸土寸金,何况是南街上的铺子,这价钱……”
“您开个价。”
“这……”掌柜的露出为难之色,“我们牙行只是中间人,具体出售价钱还得问东家,这铺子人家也未必愿意卖,再者这东家如今……”
如今在牢里关着,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说不上话了。
“那就先租一年。”林桑淡淡道,“其余的事儿,有劳掌柜的替我周旋。”
“哪里哪里。”
签好契约,按下指印。
鸿升堂的钥匙便到了林桑手中。
掌柜的最喜欢这样痛快的客人,拎着沉甸甸的银袋子,笑呵呵地告辞离去。
六月四下打量着,“这铺子装潢倒是不错,就是得好好收拾一番。
林桑没有作声,径直穿过垂帘,往后院去了。
院中一棵梧桐树枝繁叶茂,月光自叶隙间漏下,斑驳地洒在青砖地上,如碎银般闪烁。
西厢房是书房。
她按照外祖父所言,找到书架上的机关,轻轻一扭——
咔哒——
伴随着隆隆声响,书架缓缓移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烛光中浮沉飘散。
片刻之后,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门显露出来。
“这里竟然有间密室?”六月颇为惊诧,但看林桑面色淡然,轻车熟路的将其打开,像对这里十分熟悉。
她将手中烛盏举高,照亮石灰色的砖壁。
“姑娘。”六月从她手中接过烛盏,“让奴婢走前头,以防内里有机关。”
林桑点点头。
两人沿着窄道前行,约莫十几步后,便至一间密室。
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灰尘。
木架上堆满书籍,皆覆着厚厚的尘埃。
林桑直接将帕子系在耳后,遮住口鼻,随手取下一册抖落灰尘,看清书名之后,将其放在一侧继续寻找。
六月见墙上有火盆,将其点燃,阴暗的密室瞬间明亮许多。
她帮着一块整理,不多时便将书籍归置整齐,“姑娘,这些好像都是医书?”
林桑微微颔首,“都是些流传数百年的古籍。”
这些古籍并不罕见,学医者家中均有誊抄。
她要找的,是两本行针之术。
望着渐渐变空的书架,林桑眉头微蹙,又转过身,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挨个翻过。
怎么会没有?
外祖父明明说过,另一半的《伏羲九针》和《十三鬼穴》就藏在鸿升堂的密室之中。
她凝视满地书籍,沉吟道:“先把这些书搬出去。”
二人将书册悉数搬至外间,依次摆回书架。
夜已深,今日只得暂且作罢。
待明日仔细收拾一番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