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夏日,日头愈发炙热。
万和堂门前的槐树枝叶繁盛,浓密的树冠撑起一片阴凉,成了邻里街坊纳凉闲话的好地方。
王大娘坐着板凳,摇着蒲扇,正和对面绸缎庄的袁老板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袁老板和柯家也算旧识,提起柯致时不免摇头叹息,“那孩子自幼聪颖过人,当年在松山书院时,那些世家公子的功课都比不过他,谁曾想……”
十几年来竟是次次落第。
柯老爹为了不拖累儿子,这才一时想不开,走了岔路。
“嗐,这事儿还不是明摆着?”贾方拖着小木凳凑近,压低声音道:“昨日柯致和那群上京赶考的举子去围了礼部大门,说是今科科举有徇私舞弊之嫌。”
王大娘手中蒲扇一顿:“当真?那后来如何?”
“被衙差用大棍子打出来了呗,还能如何。”
贾方撇撇嘴,继续道:“他们也不想想,平民百姓在当官的跟前怎么可能讨得了好?即便是告到圣人面前,也只能白白送死!”
林桑正在柜台后翻看药簿,闻声手指一僵。
民与官斗,便是死路一条?
可即便是死,她也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年幼时她曾见过一面。
他身穿衮服,亲昵地将她抱在怀中,逗她喊一声姑丈。
那时姑母尚未入宫,闻言将手帕掷向那人,羞红脸嗔怪两声。
眉眼间皆是小女儿的柔情。
他们明明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为何到头来,姑母却落得个自刎身亡的下场?
门外众人又转移了话题。
“你们瞧王家的案子,一个小小的太医竟和惠民医局勾结,药农辛苦种出的药草,除了惠民医局再无旁人敢收,人家出一文钱,他们就得一文钱卖了。”
“可不是,药草比盐铁都要暴利,一文钱进一两银出,里里外外一过手,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只是苦了那些药农,一年忙到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怪不得要敲鼓鸣冤呐。”
这世上最会赚钱的不是什么商贾。
而是那些手中拥有职权,以权谋私的贪官污吏。
夏日光盛,兵马司地牢却冷风寒凉。
幽幽火把在墙上闪烁,地牢深处,隐隐有囚犯的惨叫声传来。
燕照手中握着皮鞭来回踱步,鞭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掌心。
“廖掌柜,你就这么不把自个儿的性命当回事?”
血迹斑驳的刑柱上,昔日富态的鸿升堂掌柜廖济被铁链绑着手脚,腹部凹陷,蓬头垢面地耷拉着脑袋。
听到问话,他眼皮颤了颤,又紧紧闭上。
“你说,禁药是你私自购买,我信。”
燕照用鞭梢挑起他的下巴,“可说鸿升堂与惠民医局垄断药市、贱买贵卖也是你一人所为?你当我们兵马司都是些酒囊饭袋不成!”
廖济沉默良久,嗓音嘶哑道:“廖某已认罪,给个痛快吧。”
“行!”燕照气极反笑,“那你告诉我,凭你一介商贾,如何让惠民医局正使甘愿让你七分利?”
“难道凭你长得比他们胖?”
廖济再次闭上眼睛,保持缄默。
燕照气得肺都快炸了,抄起水桶,“唰”的一声,一桶刺盐水朝廖济当头泼下。
牢中顿时响起一阵惨叫。
“原来你知道疼?”燕照掐住他的下颌,“知道疼却不怕死?”
王德业那边一股脑的将罪责推给廖济。
廖济又是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管你说什么罪,我通通认下,反正无论一条罪还是十条罪,横竖都是死。
身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濯濯火光中,走来一位身着玄色锦衣的年轻人,腰间银牌在暗处泛着冷光。
燕照将皮鞭丢给徐鹤安,“这厮嘴硬的狠,依我看管它烙铁还是钉床,通通让他试一遍!”
廖济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随即又恢复正常。
徐鹤安随手将皮鞭扔在刑具桌上,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廖掌柜罪不至死,顶多算是兜售禁药,交了罚银自然可以出去。”
燕照嗤笑一声,“他哪里想出去,他明明是想下去!”
——下阴曹地府去!
徐鹤安从袖中掏出一方杏色丝帕,石榴花的绣纹上沾着斑驳血迹。
他将帕子举至廖济眼前。
“昨夜城中死了名妇人,被人一剑横穿肺腑,廖掌柜可认得这帕子?”
廖济幽幽睁眼,猛地盯住那帕子上的石榴花,眼神中充斥着惊讶与不可置信,“你说她死了?”
“不可能!”他猛烈挣扎,铁链敲击木柱哗啦作响,“我不信,徐鹤安,你在诈我对不对!”
“我为何要骗你?”
徐鹤安笑了笑,“她还带着两个孩子,男孩十一二岁,女孩约莫五六岁,不过那两个孩子倒是逃过一劫,如今在收容所里。”
“孩子们说……”他逼近廖济,“凶手在找一本账册。”
廖济面如死灰。
他已然扛下所有罪责,为何那些人还要对他的妻儿下手?
妻子如今已经出事,家中瘫痪的老母无人照料,难道要活活饿死?
“噢,对了。”徐鹤安忽然笑道:“昨日冯太师二公子问起你的事,我便告诉他,你已经全部招了。”
廖济猛地抬头。
年轻人双眸幽暗,正如这不见天日的地牢,冷漠的没有丁点温度。
难怪他们会对他的妻儿动手,原来是徐鹤安——切断了他所有退路。
“徐鹤安——”廖济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吼道:“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何要这般害我?”
“廖掌柜,我这是在救你。”
徐鹤安松手,染血的帕子跌入血污涌动的水池中,瞬间被吞没。
“眼下兵马司守着收容所,你母亲亦有人照拂。”他掏出帕子,仔细擦拭着手指,“至于之后她们会如何,就看廖掌柜是否识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