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丝余虹散尽时,夜色如墨汁滴落于水中,四面晕染开来。
林桑乘马车返回万和堂,心底思索着今夜该如何过徐鹤安这一关。
夜风拂过,车帘掀起又落下。
她眼尾余光一掠,蓦地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停车。”
车夫勒紧缰绳,马车稳稳停住。
六月先一步下车,放好马凳,林桑缓步而下,正对上面色苍白的柯致。
几日不见,他清瘦许多。
原本合身的衣袍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被人生生抽走了精气神。
他怔怔望着林桑,半晌才拱手行礼。“林大夫。”
顿了顿,又道:“按京中规矩,本该设宴答谢众乡邻与林大夫,只是……”
话未说完,便沉默下去。
“这里是西城。”林桑目光淡淡扫过他,“柯公子怎会来此?”
柯致神色愈发黯淡。
这段时日,他像只遍体鳞伤的猴子,拼命向所有人扒开自己的伤口,嘶吼着告诉他们——他才是真正的金科状元。
不,早在十年前,他就该金榜题名。
倘若他的试卷没有盗用,父亲便不会多年积劳成疾,更不会因怕拖累他而悬梁自尽。
可惜,无一人信他。
他们说他疯了、痴了,却无人肯信他口中的真相。
林桑见他沉默不语,环顾四周。
因河道封闭,本该笙歌彻夜的西城难得安静,街上行人寥寥。
唯有瓦子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胡琴声,调子如泣如诉,哀怨绵长。
“柯公子,听闻你同十几名举子围了礼部大门?”林桑轻笑一声,“难道你以为,凭你们区区十几人,就能掀翻春闱多年积弊?”
末了,她又补了一句:“有勇无谋,是少年意气。”
积弊多年的不止是春闱,还有整个庙堂。
正所谓君者源也,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一介无官身在身的举子,妄想与整个朝廷抗衡,无异于蜉蝣撼树,痴人说梦。
柯致怔然,心中苦笑。
是啊,只有少年人才会如此天真。
以为凭借一腔热血,便能涤荡这污浊世道。
他本该认命的。
可他不甘!
如何能甘心?!
“如今人人都说柯某疯了,十年科考未中,深受打击,神志不清。”柯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倒真希望……自己是真的痴傻了。”
林桑眼睫低垂,片刻后轻声道:“法不责众,若你拼尽全力,却得不到一点回应,那就证明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
柯致心头猛地一跳。
她的声音极轻,却莫名透着一股陌生寒意,仿佛在那明媚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冷硬如铁的心。
可……她没有质疑他的话。
“林大夫……信我?”
林桑微微一笑,“那本册子,是我给你的。”
“对!册子!”
柯致骤然醒悟,激动得嗓音发颤,“你是故意给我的?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你该知道真相。”林桑眸光幽深,“并非是你命不好,而是有人……踩着你的命格上位。”
柯致浑身脱力,颓然跌坐在地。
胡琴悠扬,声声如泣。
他手掌撑着地面,好似霜打的茄子般耷拉着脑袋,声若蚊蝇道:“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
有谁会在意真相?
又有谁会替他一介平民说话?
林桑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眸底似有冷焰跳动。
“若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声音极轻,如夜风掠过耳畔,转瞬即逝,“那不如……杀了他。”
柯致浑身一震。
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向女子。
马车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昏黄的光映在女子素白的衣袂上,衬得她面容清丽如画,恍若慈悲菩萨。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让人心惊。
柯致拖着沉重的身躯回到家中。
院中黑漆漆一片。
以往父亲在时,窗棂总会透出一抹昏黄柔和的光,在院中投出如月色般朦胧的光亮。
他望着黑沉沉的窗棂,不由得悲从中来,捂着脸跪倒在地,呜咽声在夜空中飘荡。
……
回到万和堂,果不其然,徐鹤安已在屋内等候。
他如今来得愈发熟门熟路,林桑早已见怪不怪,随手斟了盏茶推过去,“大人,听说端阳节时淮河很热闹?”
徐鹤安接过茶盏,漫不经心地了一声,“百姓盛会,每年都有人被挤落水中,你若想去,远远瞧个热闹就好。”
“噢——”林桑单手支颐,语气随意道:“王大娘她们说,陛下届时会亲临?”
“陛下素来坚持与民同乐,端阳、中秋,必会出宫。”
“陛下出宫,你身为兵马司总督,更该谨慎些才是。”林桑唇角微扬,打趣道:“若是不慎出了纰漏,挨了板子,我可不为你上药。”
“这么关心我?”
徐鹤安偏头看她,目光如炬,像是在审视一只打着什么算盘的小狐狸,“若我真挨了板子,最开心的怕是林大夫罢?”
“冤枉。”
林桑眼波流转,“大人可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巴不得大人长命百岁。”
“我可不想做你的衣食父母。”
徐鹤安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忽而话锋一转,“说来奇怪,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为何你从未有过身孕?”
林桑指尖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奇。”
男子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躲闪。
“我倒是忘了,你是个大夫。”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的是法子不让自己怀孕。”
林桑思忖片刻,抬眸与他对视,神色镇定:“大人是国公世子,若未娶正妻就先有了外室子嗣,传出去只怕名声有损,届时哪家贵女还肯下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