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沙沙。
书房内烛影绰绰,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映在紫檀书架上交错重叠。
慕成白摩挲着书案边缘,竭力在脑海中搜寻片刻,最终还是摇摇头。
“当年师父的确说过,这两套针法都被他记录在册,可传授与我时,皆是口口相传,并未见过什么医书。”
林桑的外祖父名唤温玄明。
温家世代行医,祖辈皆是循规蹈矩,不求出错的医者。
虽无大功,也难有大过。
唯独温玄明不同。
他天资卓越,不仅遍览西陵医典,还四处搜寻东夷、东海两国的异域医术。
东海与东夷本是一国,后因兄弟阋墙割裂国土,医术亦分道扬镳。
东海的医术与西陵大相庭径。
若说西陵医道如沉稳内敛的道士。
那东海医术便似离经叛道,剑走偏锋的狂僧。
温玄明却认为,若能将两国医术融会贯通,或有大效。
他穷尽心血,钻研出无数奇方异法,其中以《伏羲九针》与《十三鬼穴》最为得意。
慕成白幼时跟随师父学医时,温玄明不过而立之年,对自己的记忆力极为自负。
加之针法一道,重在日复一日的练习,因此慕成白从未想过查阅医书。
然而后来——
温玄明因在一场流疫中用药不当,导致半个村的村民枉死。
先帝震怒,龙案被拍得震天响,当场下令将温玄明打入大牢。
若非裴修齐一再向陛下求情,只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最终,温玄明被逐出京城,温家世代不得行医。
百年医家,就此没落。
后来数年,温家人陆陆续续搬离京城,再也没了踪迹。
慕成白与师父偶有书信往来,得知他从京城名医沦为江湖游医,字里行间依旧洒脱不羁。
仿佛前半生的风光与后半生的落魄,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浮云旧梦。
沉湎于旧事,慕成白低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算起来,师父被逐出京,已有二十余载。
久到他几乎记不清楚那些往事了。
可他始终坚信,师父当年之事一定另有内情。
可惜他人微言轻,帮不了师父什么。
一阵凉风挟着雨丝卷入屋内。
烛火猛地一颤,映在墙上光影摇曳。
林桑并未察觉慕成白飘远的思绪,目光自他被撕破的袍角一扫而过,随即落回书架上。
“可外祖父明确告诉过我,医书就藏在这书房的密室中。”
她伸手抽出一本医书,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语气不定道:“会不会......被廖济给私藏了起来?”
慕成白眼底骤然一亮。
是了!
师父离京后,廖济便将鸿升堂自落子胡同中迁至此处。
一住便是二十年。
此间密室虽隐蔽,但若经年累月在此,未必不会发现端倪。
“可廖济如今在兵马司大牢,”林桑注视着他,缓缓道:“王德业究竟是不是畏罪自尽,你我心知肚明,若廖济也出了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沉,“外祖父的毕生心血,只怕要湮没于世。”
医道传承,乃医者本分。
慕成白果然动容,眉间微蹙,“那......该如何是好?”
“慕师兄不如去一趟兵马司大牢。”
林桑说着,自架上取下一只枣红色木匣,递到他手中,“由你出面寻回恩师遗物,名正言顺。”
“这是?”慕成白低头掀开匣盖。
盒中码着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烛光下泛出幽幽光泽。
“这是做什么!”
他指尖一颤,像被银子烫到般猛地将其推了回去,“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会设法去一趟兵马司,一定将师父的医书找回来。”
林桑却不容拒绝地又将木匣塞进他手里,目光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衣领,“要进兵马司,上下打点,哪一处不需要银钱?”
“师兄这些年被王德业打压,空有一身医术,却连个正经御医都做不得,日常生活尚且捉襟见肘,又要如何应付那些豺狼?”
慕成白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袖口。
白日里为了救人,这衣袍被他撕破,下摆处短了一截儿,此刻看起来滑稽又可笑。
并非来不及回去换身衣裳。
而是这已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
他不想在林桑面前显露窘迫,却不知她早已看透。
“外祖父曾说,他一生无子,待你如同亲子一般。”林桑微微一笑,语气柔和却坚定,“既如此,你又何必与我见外?”
窗外雨声渐密。
摇曳的烛光映得两人神色晦暗不明。
林桑取了伞,亲自将慕成白送至门外。
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撑伞步入雨幕,渐行渐远。
她站在廊下,仰头望着自瓦檐垂落的水珠,不自觉地伸出手掌。
水滴冰凉,精准坠入白皙的掌心,溅起细小的水花。
六月自对面撑伞走来。
如今万和堂的物件虽已搬得七七八八,但后日才是五月十二,她们仍住在对面。
原本的铺子林桑并不打算退。
一来,那几个需药浴医治的妇人还得在此继续疗养。
二来她打算让贾方依旧住在原来的屋子里,日后行事能更方便一些,不必费心遮掩。
“姑娘,那位公子说要向您告辞。”六月走近,压低声音道。
这些日子,林桑未曾去看过楚云笙一眼。
即便在小厨房为妇人熬药汤时,与他仅一墙之隔,她也未曾推开那扇木门。
她是大夫,不是菩萨。
没道理一次次将人从泥沼中拽出。
若病人自己都不想活,她又何必强求?
和柯致一样,若不自救,旁人再多的援手也是徒劳。
有时候,尊重他人的命运,反倒是一种慈悲。
林桑垂眸,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掌心的水渍,“这几日送去的药,他都喝了?”
六月点头,“七月一直在照料,他很是听话,让吃饭便吃饭,让喝药便喝药。”
“看来是想通了。”
林桑抬脚迈下被雨水浸湿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