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季同的马车刚转过两个街口,车轱辘突然一滞。
他正烦躁地扯松衣领,冷不防被晃得撞上车壁。
“怎么回事?”
他猛地掀开车帘,却见冯府的小厮正躬身立在车前。
“大人恕罪。”那小厮赔着笑,“我家尚书在醉江月备了酒席,特命小的来请您。”
郑季同深吸一口气,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知道了”,重重甩下车帘。
马车调转方向时,对面迎面驶来的另一辆青帷马车。
那马车一直朝东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来到了东城。
东城前段时日起了大火,如今随处可见被烧的黑黢黢的断壁残垣。
修缮需要时日,但百姓的生计还要继续,索性扯了布铺在地上,形成一道热闹的集市,兜售一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马车在闹市中停了下来。
林桑倚在窗边,手指微微勾起一道缝隙。
不远处的菜摊子前,一位身穿宝蓝色绣团纹的半百老人,正捏着手中绿油油的小油菜,和菜贩子砍价。
而在他旁边立着的,手拎竹筐的年轻男子则吊儿郎当,似乎对这种买个菜都要砍价的行为颇为不屑。
“行了,爹,费半天口舌贱个一文两文的,买这一筐子菜,又能省几个子?”
还不如让他去客来居,赢上一把,买一年的菜都吃不完。
老者举着菜叶的手气得发抖,年轻人却满不在乎地掏着耳朵。
六月压低声音道:“那就是郑家的管家曹全乌,旁边那个是他的小儿子,大伙都喊他曹老五。”
“作为管家,买菜这种事儿,还要亲力亲为?”林桑总觉得那管家的儿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姑娘有所不知。”六月道:“采买一事虽麻烦了些,油水却极大,这位曹管家一直带小儿子同行,想来是想让他以后揽下这差事。”
林桑眯起眼,在脑中细细搜寻一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尖一顿。
——她的确见过他。
那日在客来居,这曹老五被容芳坑了三个铺面。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哪家不争气的纨绔公子,没曾想,竟是个管家之子,还能轻轻松松拿出南街上的铺面?
可见这采买一事,的确是油水颇丰。
本来还犯愁,不知从何处攻破郑家。
如今看来,这对父子倒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只是——
免不了需要客来居的帮忙。
林桑眼前忽然浮现楚云笙那日站在夕阳下的身影,以及鼓足勇气说话时,颈边鼓起的青筋。
许是演戏演多了,她看谁都像在做戏。
六月见她出神,轻声道:“姑娘可是想到什么?”
林桑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最近先跟着曹老五。”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身子往后靠了靠,“回去罢。”
六月应了声是,吩咐车夫返回万和堂。
用过晚饭后,王大娘从隔壁匆匆过来,眉头紧锁,一进门就叹气:“林大夫,出事了!”
自打王德业贪腐入狱后,惠民医局的正副使全换了人。
昨儿个直接在门口照壁上贴了榜,要在城中挑十家医馆,每家必须派一位大夫前去南州支援疫情。
万和堂的名字,赫然在列。
王大娘越说越急,拍着大腿道:“林大夫,你说你今年是不是犯太岁?怎么什么糟心事都往你头上砸!”
她压低声音,“这几日城中流民越来越多,我听逃难来的人说,南州那边疫情厉害得很,人跟牲畜似的,一车车往外拉,有的全家都死绝了……唉!”
这疫情这般厉害,旁人都往外逃,偏偏他们大夫要往里凑。
前两日,朝廷刚派了太医院的三位太医过去,如今又要从民间遍寻良医。
可见疫情之势,已经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总之就是凶多吉少。
林桑听完,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王大娘见她这样,更是忧心:“林大夫,你一个女子行医,本就艰难,如今这调令下来,除非你现在就关了万和堂,否则……”
贾方原本在柜台后整理药材,一听这话,手里的药碾子一声掉在地上。
——完了,饭碗又又又要被砸了!
林桑安抚了王大娘几句,细细打听后得知,此事是陛下亲批。
按惯例,民间医馆协助朝廷支援四方,也是常有的事。
但据王大娘所知,至少得是开馆三年以上的老字号才有资格。
万和堂才开多久?
名字又怎会出现在榜上?
还能为何?
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至于是冯贵妃,还是玉真长公主,林桑懒得再想。
只等着晚上徐鹤安来时与他商议。
可偏偏,这一夜,他没来。
林桑站在窗边,望着街上行人渐稀,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京城陷入沉寂。
也不知为何,这几日她总是没来由的心慌。
心中藏着心事,总是睡不安稳。
她一夜似睡非睡,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睡了过去。
街道司的人开始冲洗街道,扫帚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一阵马蹄声。
来人在万和堂门前拉缰下马,将一张纸条悄无声息地塞进了门缝。
贾方一大早开门,一张宣纸轻飘飘落在他脚边。
他捡起来,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顿时啐了一口。
“呸!还呢?谁家宣旨大半夜鬼鬼祟祟的,连个正脸都不敢露!”
惠民医局那帮孙子,生怕这些医馆借故推脱,直接将调令塞进门缝里,拒绝的机会都不给!
林桑刚好下楼,接过调书,粗粗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桌上。
“林大夫,这调令上说,要三日后动身。”贾方踌躇道:“我知道,京中有很多医馆在遇到这种调令时,都会临时高价聘请一名大夫前去,但……”
林桑喝口茶润嗓子,给他一个“说下去”的眼神。
“但……”贾方也知道这样很不道德,但眼下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但不能告诉对方,要派他去南洲,否则,无人愿去的。”
“你也说了,无人愿去。”林桑抬眼,看向瓦檐上初升的彤日,“那就我自己去罢,别再祸害旁人。”
林桑心中有自己的考量。
她昨夜想了半宿,这招棋虽险,但若胜了,带来的好处也十分可观。
正如她的外祖父,当年便是在一场疫情中崭露头角,被调入宫中。
南州疫情凶险,若能立下功劳,或许……
她就不必费心思从冯贵妃身上找突破口。
而是能堂堂正正地踏入太医署,成为本朝又一位女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