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囊中羞涩,本不敢上鸿升堂买药。
只因他今日跑遍了杏子胡同中所有医馆,都没有风寒药。
一时无奈,才壮着胆子到鸿升堂,谁知竟也兜售一空。
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万和堂。
他摸着腰间的旧囊袋,心想这医馆虽开在鸿升堂对面,规模却不算太大。
——应当不会太贵
林桑也不多言,接过贾方包好的药递给他,“早晚煎服,四副药共六十文。”
男子心头一动。
竟比杏子胡同还要便宜十文钱。
他将袋子中的铜板悉数倒在桌子上,数好后推给贾方,方才抱着药离开。
贾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好意思问道:“林大夫怎知,他不是要预防寒风的药?”
林桑将门关上。
“温饱不足之人,即便抱恙也是能忍则忍,又怎会花银子预防生疾。”
贾方恍然大悟。
男子离开南街,绕过两条胡同,进了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
屋里只燃着一盏蜡油灯,收拾的还算干净,听见他推门的声音,里头传来阵阵老翁沙哑的的咳嗽声:“咳咳咳......我儿回来了?”
“哎。”
男子应了一声。
将手中药包放好,把门后的红泥小炉搬到院中。
又用粗瓷碗倒了些温水,才进屋将炕上人扶起,“爹,喝口水。”
这男子叫柯致,是个读书人。
他自幼丧母,父亲是个为泥菩萨塑金身的手艺人,早些年家中富足 ,也曾将他送往万松书院读书。
柯致也算争气,在万松书院时,次次月考季考总能拔得头筹,可就是不知为何,十年科考却次次落榜。
如今人到中年,仍是一身布衣。
加上父亲生疾,家中愈发萧条起来,如今连生活都捉襟见肘,他也不敢再妄想什么仕途。
柯老爹就着碗边啜了口水,喉结滚动,“后日便是春闱,怎得不见你专心备考,还总是早出晚归,你终日里在忙些什么?”
柯致沉默良久,将碗搁在朱漆斑驳的木桌上,“儿子不去了,十年寒窗换十年落第,与其痴心妄想,不如踏实学做泥菩萨,起码咱爷俩儿能吃个饱饭。”
这段时日,他丢掉书本,与父亲的故交宋明山学塑像手艺。
准备继承父亲的衣钵。
“逆子......咳咳咳......”
柯老爹咳得厉害,嗓间迸出阵阵啸声,柯致赶忙上前为他拍背,却被一把推开。
“哐当——”
木桌被掀翻,那只带着豁口的碗倒在柯致脚边,碎成了三瓣。
“为父供你苦读,难道是为了让你和我一样,一辈子与泥巴金粉打交道么!”老人枯瘦的手背青筋暴起,用力捶着炕沿,“你必须去,你若是不去,我今日就吊死在这房梁上!”
“爹!”柯致险些落下泪来,“非儿子不思进取,实乃屡考屡败,命中注定无此机缘!”
“好好好,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柯老爹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他抹了抹眼角的泪,“是我不中用,拖累了你,才让你为了几两银子连书都不读!”
“爹该死,爹该死!”
说着,他竟用力朝墙上撞去。
“爹——”柯致死死抱住父亲,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声音哽咽道:“儿去,儿子去!”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敢大放厥词,说什么‘定能高中’的狂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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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家之事,林桑并不知晓。
春闱开考当日,京中诸多寺庙香火鼎盛。
王若苓到万和堂拜访,还特意带了几个小姐妹来买香囊。
春日里万物复苏,这些贵女又素来讨厌蝇虫,有这么一个香囊挂在身上,既驱虫又不失雅致,很快在京中贵女间风靡起来。
口耳相传之下,万和堂门庭若市,来带着看诊的病患也多了不少,香囊一时有些供不应求。
贾乐得见牙不见眼,活像流水般的银子进了他的腰包。
与此同时,对面鸿升堂的伙计就不那么高兴了。
“一个香囊卖四两银子,那些小姐竟还抢着要,果真是女人的钱最好赚。”伙计愤愤不平,猫着腰对躺在摇椅中的廖掌柜嘀咕,“近两日,咱们的进项少了大半,都叫对面抢了去。”
廖老板摩挲着手中未点燃的烟斗,横肉间的小眼睛眯成细线,语气不悦道:“什么香囊这么招人稀罕?”
“说是能防蚊虫。”
“驱虫药囊而已,咱们店里不是也有么?”廖老板起身,背着双手来回踱步,“怎的就她万和堂的那么吃香,里面装了金叶子?”
倒也不是装了金叶子。
驱虫药囊原不是什么稀罕物。
只是传统的药囊气味呛鼻,对于贵女们来说,出门游玩身上带着一股呛鼻的味道,比虫子爬上身还不能忍。
可万和堂的药囊,不仅绣工精巧,透着淡雅的花香,药效又不减分毫。
两相对比之下,她们自然会选择后者。
毕竟四两银子,对她们来说也不过一盒胭脂的价钱。
廖掌柜看着对面出入的人群思索片刻,吩咐道:“你派人去对面,买两个香囊来瞧瞧。”
伙计顿时明白过来,“掌柜的是要研究那个香囊?”
“还不算太笨。”廖掌柜悠哉悠哉地点燃烟斗,青烟模糊了他阴鸷的表情,“我倒要看看,这香囊有何过人之处。”
他心中盘算得清楚,等破解了配方,凭着鸿升堂百年的招牌,定价再比对面低上一半,看那小医馆还能撑几日。
廖老板心里打得什么算盘,林桑无暇顾及。
她等的人终于来了——娟娘没有抱孩子,独自一人挎着竹篮迈过门槛,枣红裙裾扫过青砖地面。
“林大夫的药方极好。”娟娘将药笺递给林桑时眼尾含笑,“官人嘱咐隔十日要请林大夫调整方子,奴家是算着日子过来的。”
林桑接过药方。
乐嫦招呼人坐下,奉上茶水,“祁夫人,先用些茶点。”
娟娘怔了一怔,耳根泛红。
她虽不是什么正头夫人,这称呼却让她心头泛起一丝窃喜。
林桑不动声色地将药方纳入袖中,重新写就一张,待贾方抓好药,连新方子一并交到娟娘手里。
“这方子务必收好,下次来时我才好对照做出调整。”
娟娘笑着点头,“是,奴家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