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夫连马伤也治得?”沈永拱手回礼,目光扫过血泊中的骏马,“只是这马瞧着,已是无力回天了。”
林桑唇边漾起浅笑,“沈大人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它可怜,多瞧了两眼罢了。”
徐鹤安注意到他们这边,刚朝着他们迈出两步,却见海长兴身侧的小福子疾步而至。
那小太监先朝徐鹤安打了个千,环顾四周,见到无人受伤,这才细声禀告,“徐总督,陛下宣您与燕统领即刻觐见。”
动静闹得这般大,惊动圣驾在所难免。
燕照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下意识抬眼望向兄长燕辉。
燕辉自然瞧出他眸底的担忧,不以为然地掸了掸衣袖,“马儿受惊,非人力可阻,陛下圣明,断不会因此而迁怒,放心去吧。”
话虽如此,燕照还是觉得——屁股底下这统领的位置,恐怕坐不住了。
小福子还等着回话,徐鹤安道:“公公先行,我们即刻便去。”
人群都散了。
众人一边往回走,一边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怎么办?”燕照看着小福子的身影隐入夜色,压低声音道:“陛下前几日曾再三嘱咐,定要保证秋猎万无一失,可如今……”
燕照望着满地狼藉,重重地叹了口气。
林桑所站之处不远,隐约能听清燕照所言,心中涌起阵阵愧疚。
只是片刻,便被她生生又压了下去。
愧疚、仁慈,这些东西她都不需要。
她需要的是冷心冷血,不择手段,若一昧地心软,只能换来比今日更糟糕的局面。
“依沈某拙见,燕统领也不必如此担忧。”沈永劝道:“今日乃是秋猎首日,马惊了这种小事,掀不起多大风波。”
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几日要确保风平浪静。
否则,陛下会怀疑燕照的能力。
“没错。”徐鹤安双手负背,余光扫过那抹垂眸沉思的身影,“陛下多疑,你一会儿去了,只管大方揽下罪责,要陛下将你革职发回兵马司。”
燕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徐鹤安拍了拍燕辉肩头,朝林桑那边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将人照看好。
燕辉挠了挠鼻梁,笑着朝他伸出手,做了个要银子的姿势。
想让人做事,总得把好处费安排上吧?
徐鹤安白了他一眼,带着燕照往皇帐大步而去。
林桑望着两人的背影,眸中思绪翻涌。
徐鹤安有四个字没说错——陛下多疑。
她回过头,瞥了眼对着马尸捶胸顿足的周长青,心下登时有了主意。
陛下既然多疑,她何不加以利用?
林桑垂眸思忖片刻,转向顾景初突然问道:“顾三公子,这马好端端的,为何会突然惊了?”
沈永尚未离去,闻言也是一怔。
马毕竟是牲畜,惊了也是常有的事儿。
以至于他们几个都无人想起多问一句,这马为何会惊?
顾景初也有些纳闷。
按理说,若是上元节那夜,马儿被焰火的爆炸声惊着倒也寻常。
可今日猎场并无巨大声响。
总不会……是被裁官的那几声铜锣震到了吧?
可周长青整日策马击鞠,那枣红马也算得上是马球场的常客。
素日里未见那匹马有何异常,怎么偏偏 今日他骑了,就出了岔子?
马为何受惊暂且不提。
这马毕竟死在他手中。
顾景初朝周长青拱手,郑重作揖,“周兄,实在对不住,我已试过各种法子都无法将其安抚,只能用这下下策。”
“他日必寻一匹良驹,送到周兄府上。”
再寻什么良驹,也比不过他的“红颜”!
周长青心中滴血,还是强撑着笑脸,“顾兄言重了,大伙有目共睹,你已然尽力,未伤及人命已是万幸。”
说话间,他的目光已经黏在顾景初身后的顾云梦身上。
白日里他特意去拜见,她推诿不肯相见。
此刻既然见了,应该打个招呼才是。
再细细看这顾云梦。
虽不如万和堂那个女大夫瞧着色姝无双,让人一见便想按入怀中好好疼爱,倒也温婉可人。
娶回家中也不算吃亏。
原本他们周家有意与冯家结亲。
奈何冯玉娇心高气傲,瞧不上他。
他更不愿将那刁蛮千金娶回家中,日后去红妆楼消遣,少不得要看她脸色。
但这顾云梦就不同了,出了名的好相处。
成亲之后,还不是任由他搓圆捏扁。
“顾姑娘。”周长青整整衣冠,深施一礼,“今日所赠山菊,乃是周某亲手所采,不知可入姑娘眼?”
顾云梦咬了咬唇角,十分不愿搭理他,还是本着教养还礼,“劳周公子费心。只是山野之花多生虫豸,我素来不喜,往后亦不必再采了。”
周长青眼底闪过一丝阴鸷,转瞬又堆起笑,“原备了对羊脂玉镯,又恐姑娘嫌礼重不肯收,这才……倒是周某思虑不周了。”
燕辉闻言蹙眉,略微不满地看向周长青。
林桑眸色也冷了几分。
他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暗指顾云梦嫌贫爱富,不爱山花爱金玉。
口口声声备了礼,实则只是动了动嘴皮子,连礼的影子都没瞧见。
偏生顾家兄妹都是纯然之人,听不明白这话中的冷嘲热讽。
顾云梦只淡淡回道:“府上玉器尽有,周公子自留着吧。”
周长青心下暗喜。
母亲备下的那对玉镯,前两日已经被他送给了楼里的相好。
今日又无法空手前去,这才采了些山菊花以充风雅。
她什么都不收,反倒落了他下怀。
林桑冷眼扫过周长青藏不住的得意神色,径直走向马尸。
有禁军推着板车前来收殓,沈永正俯身查验马匹异状。
“咦?”林桑忽然轻呼,引得燕辉也朝这边望来,“林姑娘可是有什么发现?”
林桑蹲下身,伸手在马颈干涸的血液上抹了一把。
莹润指尖沾染上的血迹莫名发乌,在暮色中更显阴郁。
此刻天色已暗,加上这马通体赤红如焰,此刻血渍干涸,倒叫人难以察觉异样。
原来汗血宝马的血,都是这般颜色?”
林桑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那抹乌黑在月白绢帛上愈发触目,“倒是我见识浅显,孤陋寡闻了。”
女子语声清冷,却似一柄薄刃划破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