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内响起一阵脚步声。
走在最前头的狱卒手中举着火把,跃动的光影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紧随其后的是赵西安。
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他脚步停在牢门外,目光扫过木板床上崭新的锦被,似笑非笑道:“徐大人一番心意,可惜要白费了。”
说罢,他看向林桑,“林姑娘可以出狱了。”
林桑没料到会这么快,“凶手已经归案了?”
“托徐大人的福。”赵西安语气平淡,“乔松想要杀刘方灭口时,被徐大人的手下拦住,也算洗清了姑娘的嫌疑。”
徐鹤安和林桑心知肚明,乔松并非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充其量是个马前卒。
至于能不能撬开乔松的嘴,还要看赵西安的手段。
毕竟这案子属于京兆尹,兵马司不宜过多插手。
这边说话声已将白守义吵醒。
他尖削的脸颊卡在木栅中,神色戚戚,尤其在听到林桑可以出狱时,更是心生神往。
眸光只亮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
死气沉沉,像燃尽的炭火。
林桑跟在徐鹤安身后往外走,视线掠过白守义时,脚步顿了顿。
“这锦被扔了也是可惜,不如送给这位老先生吧?”
锦被虽是徐鹤安遣人送来,到底是在京兆尹的地盘。
她是在问赵西安的意思。
白守义的案子本就有疑点,如今乔松被捕,当初翻出赃银一事恐怕也另有隐情,赵西安想了想,点头应下。
“赵大人,并非民女多事。”
林桑斟酌着用词,缓缓开口,“这位前辈是否蒙冤,民女不敢妄断,只是大人若觉得案情蹊跷,不妨去查一查仁心堂今年与往年的账目盈亏。”
赵西安立即会意。
医馆买卖,并非兜售生丝等涨跌之物,每年盈利之差不会有太大差距。
若仁心堂的账目对比往年出入较大,账目亏空,那么极有可能,这笔账由白守义背了下来。
萍水相逢,这已是她多管闲事。
林桑不再多言,朝赵西安微微颔首,随徐鹤安一道儿离开大牢。
车轮压过青石板,辘辘声不绝于耳。
“你认识牢中那位老者?”
徐鹤安很好奇,她一向明哲保身,今日却愿为旁人出头。
足以看出,她的心,并非如她展露的那般冰凉。
“不算认识。”林桑双手抚在膝上,语气平静,“我与他共奉药王为师祖,他又那般年岁,故而生了恻隐之心罢了。”
徐鹤安点点头,手指去勾她的小拇指。
林桑倒是想起昨日之事,转头看他,“所以,玉真长公主是心悦大人?”
“你吃味了?”
他似乎很是高兴。
林桑微微皱眉,倒也不想扫他的兴,“所以是真的?”
徐鹤安坐得近了些,手揽在她肩头,“她并非心悦我,只是不甘罢了。”
“不甘?”
林桑有些不懂。
徐鹤安微微一笑,眸底闪过一抹寒光。
玉真长公主自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人不捧着敬着。
她也乐得端出一副“与民同乐”的架势,来彰显自己的仁德。
只可惜,徐鹤安不是风,也不是雨。
尤其是他在陛下面前回绝了与她的婚事,她更恨之入骨,从未有过的挫败感,才是她真正不愿放手的原因。
林桑总觉得,玉真长公主的招数,应该不止如此。
徐鹤安将林桑送回万和堂,尚未进门便又离开,说要再去一趟京兆尹,问清楚是谁在幕后推波助澜。
窗外夜风瑟瑟。
赵西安坐在圈椅中,握着一卷书正在细细翻看,听到脚步声,抬了抬眼,对徐鹤安的去而复返丝毫不显意外。
他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却并未开口,只静静看着来人。
徐鹤安未曾入殿,两人中间隔着七八步距离,外加一个门槛。
廊下挂着一排红灯笼,随风打着旋儿,将他笼罩在一片飘摇的光晕中。
“赵大人,这是在等我?”
赵西安笑了笑,将书搁回书架上,“不敢欺瞒大人,卑职心知大人挂心此案,故而在此恭候。”
赵西安是个聪明人。
这一点,徐鹤安从未怀疑过。
“那看来,你已经知晓,是谁在背后做手脚?”
自然知晓。
赵西安素日里瞧着性子随和,但手下的人吃里扒外多年,若还能轻轻放过,也坐不稳这京兆衙门府尹的位置。
“乔松已交代了实情,只可惜,对方身份贵重,非我京兆尹可动之人。”
“这案子在我这,乔松便是终点。”
赵西安虽心有不甘,但却无可奈何,“至于大人要不要继续追究,全凭大人心意。”
徐鹤安忽地一笑。
“赵大人这招以退为进,是想要本官,为你手中利刃?”
“不敢。”赵西安再次拱手,“卑职已然言明,追究与否,全凭大人心意。”
徐鹤安沉默片刻。
他自然会追究到底。
他与林桑之事刚在京中传开,这桩案子便寻上了门。
若此刻他护不住林桑,往后她将成为众矢之的。
“是谁?”他问。
“荣禄伯爵府,周长青。”赵西安道:“当然,他也不过是为人驱使,真正的幕后之人,大人应定能猜到。”
周长青那一行人,均以郑惠荣马首是瞻。
谁能驱使的动周长青,除了他亲爹,大概就是郑惠荣这位‘后爹’了。
徐鹤安神色微动,实在想不明白郑惠荣为何要对林桑动手。
不过,无论何种原因,既然敢动他的人,那么——他也该动一动郑家了。
“多谢赵大人告知。”
徐鹤安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赵西安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缓缓收回视线。
这段日子,他案头堆积着无数控告礼部尚书徇私舞弊的状纸。
他明知条条缕缕皆为实情,却奈何郑家不得。
若能借力打力,借徐鹤安之手扳倒郑家,也算给天下学子一个公道。
华阳候在府衙外,见徐鹤安出来,快步迎上去,“主子,眼下回府吗?”
徐鹤安在石阶下驻足,沉吟道:“明日一早,你去一趟郑府,邀郑尚书过府手谈两句,探讨棋艺。”
“属下亲自去?”华阳不解。
这种事,一般都由门房负责,为何还要他亲自去一趟。
“对,你亲自去。”
徐鹤安长眸微眯,望着夜空中伶仃星子,“记住,要大张旗鼓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