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准备就绪。
木桌上铺着素色绒毯,慕成白展开银针卷,一根根抽出,在烛火上细细灼烧。
白守义先喂林桑服下护心丹,待药煎好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求助般看向徐鹤安。
话说得再漂亮,临到关头,竟又生出几分退缩之意。
生死攸关。
无人敢做那个决断之人。
——除了他。
这个这位见惯生死,沙场上雷厉风行的都督大人。
徐鹤安深深瞥他一眼,将林桑小心翼翼扶起靠在自己肩头,舀了一勺汤药,轻轻抵在她唇边。
药汁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滑落,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深褐色的痕迹。
“怎么办?”六月忙不迭换了张新帕子,“这药根本喂不进去啊!”
徐鹤安干脆将药含入口中,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一点点将药渡给她。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他耐心地将药液悉数送入她喉中。
慕成白本想斥责徐鹤安有些失礼,但转念一想,生死面前,礼数又算得了什么。
他原本十分紧张,真到了这会,反而镇定下来。
师父曾经说过,他这辈子只收了两个徒弟,小徒弟与大徒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
一个行事没有章法,想法大胆立新。
另一个沉稳守旧,固步自封。
每一个都有缺点,但两人或可互补。
慕成白在心底求师父保佑,希望师妹能闯过这一关。
喝完药,慕成白请人都出去,“这套针法需要褪去衣衫,你们在这边多有不便,让六月留下来就好。”
白守义自是没有二话,迈出门槛便瞧见立于廊下的王若苓。
“王姑娘?”
王若苓欠身一礼,眸底略含担忧,看向那扇窗,“前辈,这药能有几分把握?”
谁又能知道会有几分把握?
白守义沉默一瞬,摇摇头,“我们都不清楚,只能说愿佛祖垂帘。”
“请徐大人回避。”
屋内,慕成白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无需回避。”男子声音冷峻,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徐大人,即便你与林大夫...”慕成白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下去,换了个说法,“即便你们两情相悦,也当守礼......”
“慕太医!”徐鹤安厉声打断,“事分轻重缓急,你还要这样耽误下去?”
“请施针!”
站在廊下的王若苓指尖微颤。
她垂眸听着屋内动静,心中百味杂陈。
她诚心祈愿林桑能度过此劫,却又忍不住心生嫉妒——
那个让她倾心十年的男子,此刻正为另一个女子乱了方寸。
廊下风铃叮叮当当,王若苓侧眸望去,看着看着,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六月轻手轻脚地为林桑褪去衣衫,只余一件素白心衣,露出莹润肩背,如新雪般皎洁。
徐鹤安稳稳扶住她双肩,将青丝尽数拢至胸前,方便施针。
慕成白闭目凝神,将《伏羲九针》的要诀在心头默诵一遍。
再睁眼时,眸光已如止水。
他捻起银针,找准穴位,稳稳落下第一针。
这套针法先顺经脉而行,再逆流而上,以错乱血脉之法逼出毒素。
随着银针渐次落下,林桑的脸色越发惨白,冷汗如雨般滴落在徐鹤安手背。
六月忙不迭地为两人拭汗。
忽然,林桑浑身剧颤,眉头紧锁,表情十分痛楚,连牙关都在咯咯打颤。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下颌痛苦地扬起,冷汗浸透心衣,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般。
徐鹤安手下用力,尽量稳住她的身躯。
慕成白落下最后一针,长长吁出一口气。
六月赶忙为林桑披上中衣,徐鹤安下意识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能更舒适地倚靠在自己胸前。
林桑喉间突然发出痛苦的呕声,他习惯性地抬手,像往常哄她入睡时那样,轻轻为她揉按后心。
“呕——”
怀中人猛地一颤,猝不及防地吐了他满身。
“姑娘!”六月失声惊呼。
徐鹤安低头,只见掌心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鲜血浸透了锦被,将他衣袍上的银线云纹染成狰狞的赤色,血珠顺着他的袖口滴落,在她白色的中衣上绽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萋萋?”
他声音发颤,轻拍她冰凉的面颊,想要像每个深夜唤醒意识昏沉中的她那样,一声声轻唤,“萋萋,你醒醒!”
“萋萋,你看看我!”
“睁开眼睛看看我!”
怀中人身子逐渐冰凉。
他慌乱地用大氅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可她的脑袋却无力地歪向一侧,原本搭在他肩头的手也重重垂落。
慕成白急忙上前搭脉,指尖下的脉搏如游丝般微弱,时断时续。
“如何?”徐鹤安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眼底猩红一片。
慕成白闭了闭眼,忍着鼻间涌上的酸楚,“……已是回天乏术。”
这句话像一柄利刃,直直刺入徐鹤安心口。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六月死死捂住嘴,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慕成白失魂落魄地拉开门,阳光刺眼,他下意识伸手去挡,自手指缝隙中看向蔚蓝的苍穹。
白守义与王若苓齐齐迎上来,齐齐问林桑如何了。
慕成白耳中嗡鸣阵阵,只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张张合合,却听不到一个字,眼前一黑,重重朝前倒去。
王若苓慌忙将人接住,但他是个成年男子,她如何能撑得住。
双腿一软,慕成白压倒在她身上。
……
……
林桑赤足行走在茫茫白雾中。
脚下触感柔软,像是踩在棉花堆里,或是厚重的云层。
远处隐约传来欢笑声。
她循声而去,拨开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阳光明媚的花园。
院中种着大片大片的蔷薇,在金色的阳光下葳蕤艳丽,彩蝶纷飞,似说书先生口中的仙境。
花架下的石桌旁,坐着几个熟悉的身影。
“萋萋?”
背对着她的青年突然转身,满脸惊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母亲依旧年轻美丽,可她却已伤痕累累,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母亲裙边撒娇耍赖的裴家幺女了。
美梦易碎,她踌躇着不敢上前。
“萋萋!”母亲眼中泪光闪动,声音却异常严厉,“谁让你来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