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国公府。
徐鹤安回到府中,径直往冯氏院里去。
屋中烛盏还亮着,母亲身边伺候的袁嬷嬷却守在门外。
看来,是父亲也在。
“世子爷。”
袁嬷嬷躬身行礼,双手接过徐鹤安解下的氅衣。
徐鹤安瞥了一眼透光的窗棂,“父亲母亲可歇下了?”
“尚未安歇。”
袁嬷嬷想了想,继续道:“冯家姑娘今日出门,不想竟遇着了歹人,抢了银袋子不说,还将冯姑娘伤着了,夫人得了消息便去了冯家,这才刚回来不久。”
徐鹤安皱眉,“光天白日,哪里来的歹人?”
“奴婢也不知,冯家派人去查,连个歹人的影子也没寻着。”
袁嬷嬷叹口气,话中似有深意,“如今京中不太平,世子爷还是劝劝夫人,没事少出门。”
袁嬷嬷是冯家老人,冯氏三岁起没了亲娘,便被拨到她身边照顾。
这些年冯家对夫人如何,袁嬷嬷心里清楚。
有心让夫人跟冯家断了亲,奈何她只是一个奴婢,说不得那些越界的话。
夫人心善,自小又无人撑腰,养成个不敢惹事的性子。
她总说,养恩大于生恩,自己本就不是冯老夫人的亲生女儿,人家没将她饿死已是心慈。
袁嬷嬷知道,这就是日子过得太苦,也没法子,安慰自己心宽的话。
可后来夫人嫁了庆国公,又为徐家生了儿子,世子爷也愈发出息。
腰杆硬气了,这人的脾气还是没硬起来。
冯老夫人给个甜枣,自家傻夫人就把往日受得那些苦忘了个干干净净。
巴巴得想把心挖出来给人家。
徐鹤安一向知道袁嬷嬷是个明白人,朝她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打帘进屋。
朝坐在正首的徐闯作揖。
“儿子见过父亲,母亲。”
徐闯轻轻拨着茶盖,扫了一眼堂下之人,自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随后将视线挪开,好似见到了什么碍眼之物。
冯氏摆手示意他坐,又问,“渊儿,可曾用过晚饭?”
“用过了。”
冯氏走近,闻到他身上隐隐的酒气,不由得皱眉,“你喝酒了?”
自己的儿子,冯氏再了解不过。
若不是遇到了什么烦扰之事,他一向是不爱饮酒的。
徐鹤安轻轻嗯了一声,“饮了些许而已。”
冯氏当即唤门口的袁嬷嬷去熬碗醒酒汤,又将他按至椅子上坐下,斟了杯热茶搁在他掌心。
“好好的,谁又惹你不痛快了?”
徐闯在一旁吹胡子瞪眼,“堂堂八尺男儿,喝那么点酒能有什么了得?也值当你这般紧张?”
“没得把人给养废了!”
“你不心疼自己儿子,还不许旁人心疼了?”
冯氏装样子抹泪,抬出已过世的婆母来压他,“若是母亲还在,听到你这话,定然要用拐杖敲你脑门不成。”
徐闯一噎,干瞪眼不再说话了。
徐家三代单传,到了他这一辈还是只有徐鹤安这么一根独苗。
母亲在世时,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若非她们终日溺爱,这孩子又怎会如此天真,不识世间险恶。
有手段和能自保,是两码事。
人教人,教不会。
事教人,一次便刻骨铭心。
他非得哪日摔个大跟头,才能明白,自己坚持护着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狗皇帝。
徐鹤安静坐饮茶,待两口子拌嘴结束后,方才开口道:“母亲,烦请您去寻个媒婆子,再过几日,便去万和堂提亲。”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仿若晴天惊雷,让徐闯夫妇俩都愣住了。
夫妇俩彼此交换了个眼神,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闯:“你说,要去万和堂提亲?”
“正是。”徐鹤安点头,“儿子已经查过黄历,下个月十二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
他语气微顿,吐出最后几个字,“宜嫁娶。”
夫妇俩更懵了。
“这么快?”冯氏捏了捏帕子,“可我怎么听说,她如今在牢中关着?”
冯氏原本觉得,迎林桑入门做个贵妾也不错,毕竟儿子喜欢。
可今日回冯府,听说林桑是裴姝余党。
这样想来,当年他们在扬州相遇,未必不是林桑刻意为之。
冯氏心中不赞同这门婚事,但又知晓徐鹤安的脾气向来是说一不二,只能走迂回路线,先拖几日再说。
徐鹤安听出冯氏的话外之音,眉心微不可察蹙起,“她是清白的,过几日便可出狱。”
“清不清白,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母亲此话何意?”徐鹤安抬眼看她,“以为是我包庇了她?”
“母亲不是这个意思。”
冯氏在他身侧坐下,温声道:“上次你还说,先将人带回府给我们瞧瞧,后来便没信了。”
“再说了,她一个医女,若为正妻是否有些......”
话中深意不言而喻。
徐鹤安搁下茶盏,索性将话挑明。
“朝廷正在查南州决堤一案,林桑便是当年因获贪渎罪,全家男丁被斩的章家之女,章家平反,她便是官家小姐,如何配不得我?”
徐闯算是听明白了,没好气道:“就算她是章家女,此案尚未推翻,你这般猴急做什么?还怕她跑了不成?”
徐鹤安眸色微黯。
他怕,他如何能不怕。
经过乐嫦去世一事,他算是看明白了。
林桑看似温柔的底色之下,是一颗冷到骨子里的心。
无论他如何去暖,她似乎都不为所动。
他不怀疑她付出的爱,甚至不在意她的爱比他少。
可他害怕她想离开时,会毫不犹豫,甚至绝情冷漠到不会多看他一眼。
所以,他要尽快,尽快将她娶回家。
哪怕她不愿意,绑也要绑回来。
袁嬷嬷将醒酒汤端来,搁至徐鹤安手边,又退了出去。
冯氏在心中暗叹,即便是章家平反,林桑也不过是个孤女,曾经沦落娼门的事做不得假。
自家儿子身为国公世子,年轻有为,又深受陛下看重,前途不可限量。
便是尚公主,也配得上。
如何能迎娶这样一位不清不白的女子为正妻?
看来她得抽空去一趟万和堂,和那位女大夫好好聊一聊,绝了她做国公夫人的心。
思及此处,冯氏轻拍徐鹤安手背,柔声道:“母亲不懂朝廷那些弯绕,只是眼下有件事拦着,确实不适合去提亲。”
见他疑惑,冯氏解释道:“你外祖母突然发病,且病得厉害,我今日去瞧了,人已经不大清醒了。”
突然发病?
徐鹤安长眸微眯,心下冷笑。
这病来得未免太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