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未归,屋里看起来冷冷清清。
灰尘在阳光下起伏跳跃,炭盆里只剩一堆燃尽的粉尘,没有一丝热乎气。
林桑在桌旁坐下。
茶壶里的水也是冰的,不知是何时剩下。
六月简单收拾一下屋子,灌了个汤婆子塞到林桑手里,端着炭盆下楼去烧炭。
林桑环顾冷冰冰的房间,不由想起乐嫦在时,总能将她照顾的很好。
屋内永远一尘不染。
茶壶里的水总是热的,记得她的小日子,每一次都会给她熬红糖姜茶。
她从南州回来时,乐嫦事先并不知晓。
但屋内依旧整洁如新,可见她日日都有在收拾。
乐嫦总说自己无能,帮不了她什么忙。
可小到一餐一饭,大到外裳里衣,到处都有她留下的痕迹。
她不认为这是在帮忙,反而觉得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可她从来就不是奴婢。
抚过衣袖上的花纹,林桑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倏地断开,趴着桌沿放声痛哭。
六月端来炭盆,听到屋中时断时续的哭声,也不由得叹气。
林桑蜷缩在床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仿佛要将这些年藏在心里的委屈与不甘通通发泄出来。
直到哭的累了,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至黄昏时分。
暮色尚未浸透窗棂,屋中已是一片昏暝。
她撑着手坐起身,揉了揉肿胀发涩的眼眶,蓦然发觉桌旁坐了个熟悉的身影。
男子侧对着她,手中握着铁钳,正在翻弄炭盆中的红炭。
迸溅的火星如流星逆飞,炭火的光映亮他高挺的鼻梁。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侧眸朝她看过来,“醒了?”
徐鹤安拍掉掌心碳灰,掏出火折子点燃烛盏。
林桑垂着眼睑,依旧没有出声。
许是哭得太久,头昏脑涨,反应也慢了半拍。
又或许是她原本就不想同他说话。
“你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徐鹤安坐在几步之隔的椅子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的侧颜。
林桑想笑,笑得绝情寡义些,好让她的话听起来更加刺耳一些。
可她笑不出来。
哭过之后鼻音很重,哝哝的嗓音也凶不起来。
“是啊,我打算和徐大人恩断义绝。”
她说话的口吻一如往昔。
柔柔软软像在开玩笑,却令人听的莫名心沉。
“你在故意气我。”
“我为何要故意气大人,大人做错了事吗?”
徐鹤安沉默半晌,起身倒了杯茶递给她,“三日后宫宴,我会派人来接你。”
三日后,就是宫宴了。
能不能入宫,全看那一日。
林桑接过茶杯,不应他的话,转而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接乐嫦回家?”
“案子已经结了,你明日便可以去。”
林桑点点头,没有喝水,抬手将茶盏搁在小几上,又侧身朝里躺下。
“我还有点累,徐大人自便。”
这便是在送客了。
身后人坐在床边,久久未曾起身。
他的影子被烛光投在墙壁上,林桑不敢回头看他,只能凝着那抹跳跃的影子。
即便影子是暗的,看起来也像有着抚慰人心的温度。
她渴望那温度。
却又惧怕那温度。
她闭上眼,逼迫自己不再去看。
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不会成为她的盟友。
从今往后,他们注定要渐行渐远,这段关系,从她入宫之后,便该彻底结束。
乐嫦的死,徐鹤安自认为他没有错。
可他和林桑之间,确确实实因此生出了隔阂。
他摸不清那是什么,她也不愿解释,两人就这样彼此沉默,一直到辰时三刻,徐鹤安方才起身离去。
林桑沐浴过后,换了身衣裳,拎着灯笼来到隔壁。
刚进门,便看到林俊也在这。
兄弟俩坐着小杌子围在炭盆边,林俊正指着话本子上的字,讲故事给裴鸿听。
见林桑进来,二人眼睛皆是一亮。
“阿姐——”
“唔唔唔——”
两人围上来,眸底盛满关切与担忧。
“阿姐,我适才去瞧你,六月姐姐说你睡着,我便没有打扰你。”
林俊想起从前在品月楼时,阿姐若犯了错,便会被关起来几日。
再回来时,身上总有细长的血痕。
那时他还小,不懂那是什么,总是轻易被她的话搪塞过去。
后来才知道,那是皮鞭抽打留下的伤。
他挽起林桑宽大的袖管,细细检查,确保她白皙的手臂上没有一道血痕,这才放下心来,对徐鹤安也生出几分感激。
他如今大了,也听过阿姐和徐鹤安的流言蜚语。
如今看来,他可以护着阿姐,是个可托付之人。
“阿姐没事。”
林桑瞧出林俊的担忧,揉了揉他的脑袋,又看向裴鸿,“三哥这几日可有听话?”
裴鸿连连点头。
随手抓来自己练的字给她瞧。
还是一如既往地——丑。
简直是惨不忍睹。
林桑不由失笑,想起曾经,因为这一笔字,三哥整日被罚跪、罚抄书,罚来罚去也不见什么成效。
反倒是习武上,比两位兄长都要强些。
可见樗栎之才,各有所长。
林俊道:“三哥特别听话,我说阿姐不想让他出门,他就乖乖待在家里,哪都没去。”
“真的啊?”
裴鸿连连点头,一副邀功的自豪模样。
林桑将带来的栗子塞到他手中,“还是三哥最好,我给你们烤栗子吃。”
三人围着炭盆坐下,听林俊说起书院中的趣事。
冬日的夜总是格外黑沉。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黑茫茫的一片浓雾。
脸颊被炭火烤得发热。
林桑看着屋内一个真小孩,一个假小孩抢烤栗子吃,又齐齐剥开往她嘴里塞。
热乎乎的栗子香甜绵糯,林桑慢慢咀嚼着,终是展开一抹笑颜。
......
......
徐鹤安回到兵马司,沈永、燕辉两兄弟在书房候着。
他们都站在厅中,圈椅中还坐着一位花甲老者,正是燕辉的父亲。
“燕御史?”
徐鹤安朝他行礼,疑惑问道:“您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燕御史手中茶盏重重搁下,“徐都督,你可知,陛下适才派了五名太医前往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