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窗外分明未曾下雨。
雷声却自脑海深处声声炸响。
裴鸿十指深深抠入发间,按住快要爆开的太阳穴,像条被扔进油锅的活鱼,在炕上疯狂扭动,嘴里咿咿呀呀的不停说着呓语。
林桑跪坐着,纵身抱住他的双臂以防伤到自己,扭头朝窗外大喊,“六月,药!”
六月疾步进屋。
这药必须等气血上涌,人失去意识时灌下才有效。
但裴鸿好似癫狂一般,两人合力也无法将药碗靠近他。
他随手一挥,药碗自六月手中飞落在地,药汁迸溅。
“奴婢再去端一碗来!”
六月急匆匆跑出去。
裴鸿咬着牙,在炕上痛苦翻滚。
数万种声音齐齐在脑海中炸开。
仿佛有人用钝斧劈开他的头骨,将滚烫的铅液一股脑地灌进去。
“我裴家儿郎顶天立地,当如轻松立雪,不负家国......”
是父亲的声音!
“三郎,你若再敢偷偷带东西回来给萋萋,小心我饶不了你......”
紧接着,一阵讥笑声响起。
“瞧瞧咱们的裴三公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太师公子呢?”
“怎么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般趴在地上啊?”
“你现在摇摇尾巴,乖乖听本公子的话,说不定我还能留你二嫂嫂一条性命......”
“哈哈哈哈——”
“你也不过是个玩物——”
嬉笑声,怒骂声,衣帛被撕裂的刺耳声——
每一道声音都像是自己的灵魂在惨叫!
那是一种比肉体暴露,更为彻骨的凌辱。
裴鸿咬紧牙关——裴家儿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林桑不知裴鸿袖间竟藏着一把匕首。
他狂叫一声,用力将她推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抽出匕首,反手朝自己胸口用力刺去。
“不要——”
林桑扑身上前,电光火石间什么都顾不得,徒手牢牢握住匕首的锋刃。
鲜血顺着掌心,如雨珠下坠,滴滴答答落在棉被上。
“三哥,你答应过不会离开我,会永远保护我.....”
裴鸿动作僵住。
林桑慢慢贴近他,看着他仿佛失去焦距的瞳眸,将手心的伤举给他看,“三哥你看,萋萋好疼,你帮萋萋呼一呼好不好?”
她试探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将他握着匕首的指节一根根掰开。
意识模糊间,裴鸿好像看到穿着一袭红斗篷,被裹的像个粽子般的妹妹。
大冬天的,她背着母亲偷偷在后院生了堆火,说是要烤红薯吃。
也不知哪个狗东西丢了团雪过来,火星子溅在她细嫩的手背,灼红一小片。
对他来说,那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伤。
可他那个妹妹娇气的很。
泪眼汪汪跑来抱住他的腿,生怕他看不到伤处,将白嫩的小手举到他眼前。
“三哥你看......好痛。”
她撅着嘴,可怜兮兮地扭身子,“你帮我呼呼嘛。”
林桑从他手中将匕首夺出,扔在一旁,轻声哄道:“三哥,你忘了吗?你答应过萋萋,永远不会离开她......”
“萋萋还小啊,如果你也走了,她该怎么办?”
“有人欺负她怎么办?”
——是啊,有人欺负萋萋怎么办?
父母兄长都已经不在了。
他若也随他们而去,他们最疼爱的那个妹妹,那个破点皮就要哭上半晌的萋萋,该如何活下去?
他还不能死!
不能死……
裴鸿身子一软,彻底晕死过去。
六月端着药进屋,林桑正在为裴鸿掖被子,炕上像经过一场血战,到处血迹斑斑。
“姑娘你的手!”
林桑这才翻掌,检查伤口。
匕首锋利,伤口皮肉翻卷,纵穿手掌,好似平地划出一道沟壑。
“没事。”
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她用帕子简单包扎好伤口,捏着羹勺一点点喂药给裴鸿。
直至一碗药见底。
一切忙完,她命六月在此守着,自己处理好伤口,径直去了东屋为七月诊治。
七月在治疗过程中虽然痛苦,但神识清醒,喝过药后便沉沉睡了过去。
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林桑自东屋出来,靠着冷硬的砖墙休息片刻。
她此刻很想倒在床上就睡,只觉已筋疲力尽,但还是拍拍脸,强撑着精神回到屋内,让六月去守着妹妹。
裴鸿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稳,时而四肢抽搐,眉头始终紧紧蹙起。
林桑在旁坐着,想起小时候哄她睡觉时,母亲常哼的那首歌谣。
“月儿明,风儿轻,贪玩的孩童不愿归......”
“花儿美,草儿荡,家中的母亲盼郎归......”
“灶膛旺,锅气蒸,为我麟儿做羹汤......”
裴鸿浓睫颤了颤,像在黑暗中觅得了安全感,眉心渐渐被抚平。
屋内烛火摇曳,透过窗棂,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一片暖光。
六月听着随夜风飘来的哼曲声,轻轻为七月掖好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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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鹤安几乎一夜未眠。
华阳进屋时,他正枕着双臂,叠腿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眼下一圈青黑。
“主子,您昨晚出去了?”
从前主子夜夜去翻窗,回来后便是这副萎靡不振的模样,活脱脱像被女妖精吸去精魄的书生。
徐鹤安个高腿长,半截小腿搭在榻檐,看上去极不舒服。
他眼也不睁,冷冷吐出一个字,“说。”
“噢。”华阳差点忘了正事,从怀中摸出信封,“南州那边来消息了。”
徐鹤安这才缓缓睁开眼,将信封撕开,抽出信的时候发现里面还叠着一封信。
署名万和堂林大夫收。
他微微蹙眉。
前去调查的人传回消息,林桑户籍所在地是南州一个偏远的小山村,村里一共没几户人家。
提及林桑这个名字,大多村民都没听过。
有几个年岁大些的,没听过林桑,却记得林桑的父亲林宏才。
说他早些年便搬出村子,至于迁到何处,尚未查明。
信末写明,他在调查时路过流云镇,知府卓邵托他转交都督大人一封信。
便是这封有人寄给林桑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气势如虹,一看便知出自男子之手。
徐鹤安犹豫片刻。
偷看他人信件是为不耻,可他压不下心底好奇,思索再三,还是将信撕开。
“七年前一别,汝信全无。吾辗转寻访,方知汝已赴京华。及至追迹而来,终是迟来一步。”
“惟愿故人得见此笺,能来相探。”
“燕归草长,山丰叠茂,日日凭栏,盼汝至。”
无署名,无落款。
越是看着没头没尾一封信,越是暗藏玄机。
徐鹤安眼底暗沉,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迟迟未动。
“燕归草还,山丰叠茂。”
徐鹤安轻声念着,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树枝上扑腾的鸟影。
“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