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平儿心中还藏着另一份忧虑。
玉真长公主尚未和亲前,一口笃定昭帝定能看中林桑。
因此才一门心思,要将林桑送上昭帝的榻。
她当时不过是个婢女,听主子吩咐行事。
时移世易,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宫中美人,自然要杜绝所有可能与她争宠之人,接近昭帝。
林桑明白其中关窍,也懒得点破。
平儿又拉着她说了会儿话,这才将话头引到正题上,“说起来,这大半月我都陪在陛下身侧,本以为有机会怀上龙嗣,可今儿一早,我月信便来了。”
她叹口气,眉间遮不住的丧气。
本以为时来运转,凭借着林桑推算出的易孕期,可以轻轻松松一举得男。
谁曾想,苍天不怜。
“美人未免心急了些。”林桑淡淡道:“算算日子,美人入宫不过两月有余,若你如此简单便怀上龙胎,岂非要羡煞旁人?”
平儿倒是想羡煞旁人。
只可惜,眼下这个美梦泡汤了。
只能等下个月再接再厉。
“章太医,你有没有那种药?”平儿一手掩唇,低声细语道:“那种女子喝了便容易受孕的药?”
林桑瞳仁微转,唇角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意,“阴阳相济,生命之始,胎孕虽形于女腹,精魄实禀于男阳。”
“冯贵妃这些年来吃过多少药物,美人应该比我清楚,她可有称心?”
她语气微顿,似有深意道:“后宫才人美人众多,多年来却始终无人有孕。”
“我初来宫中不久,对过往并不清楚,美人可知晓些什么?”
这话问的隐晦。
但平儿却听明白了,林桑的意思,是暗指问题出自陛下身上。
其实,她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这宫里上上下下,谁也不敢挑明,但大伙心中的想法都是一样的。
“我在宫中虽久,却只是个奴婢。”
平儿朝窗外瞟了一眼。
连翘当即会意,撩帘出去将院中的宫婢打发走。
自己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平儿压低声音,说起八年前那些旧事。
“当年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在昭阳殿与先皇后裴樱起了争执,也不知被伤到了哪儿,浑身是血被内监抬了出来。”
“后来,裴樱将烛台推翻,横剑自刎,连六个月大的小皇子都一并带走了,可见有多决绝。”
林桑眼睫低垂,抚于膝盖的手指蜷紧又松开。
平儿轻叹一声,继续道:“自那以后,宫中便再无任何孩子出生。”
“有人说,是陛下遭了天谴, 老天爷这是在惩罚他断子绝孙。”
“也有人说,当年陛下被伤到了那处,这才使得众嫔妃没一个能怀上孩子。”
都是道听途说。
鬼力乱神什么的,平儿自是不信。
她一度认为是后者。
可如今她成为昭帝的女人,他并非不能人道,这后者瞧着也不成立啊。
林桑睨着平儿,尽量保持声音平静,“无论传言如何,眼下重中之重,是查清陛下的身体到底有无问题。”
“不过,美人也需早做打算。”
平儿眉头一皱,不明所以,“什么打算?”
“倘若,原因当真出自陛下。”林桑看着她,徐徐道:“美人可有为自己想好后路?”
平儿脸色蓦地一白,捏紧手中帕子,“你......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也从未给美人指过路。”
林桑神色淡淡,轻轻抚平袖袍上的褶皱,“若美人有能力使恩宠不衰,即便没有这个孩子,也没什么要紧。”
“这段时日,我会想法子查看陛下的脉案。”
“美人且安心等待几日。”
林桑起身离去。
平儿捏紧茶盏,手背青筋尽显。
宫中美人众多,她才不拔尖,貌也一般,更没有冯贵妃那样显赫的家世。
若无法母凭子贵,一支舞的恩宠,又能稳固到几时?
更何况,那日在殿中献舞,冯贵妃生生掐断了刚染好的蔻丹,她都看在眼里。
若是失宠,她怕是连清欢院都回不去。
只能被冯贵妃寻个由头,乱棍打死,扔在乱葬岗了事。
平儿咬咬牙。
心下拿定主意,无论如何,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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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桑拎着药箱往太医署走,脑中思绪纷乱。
当年昭阳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姑母为何要自刎?
既然景王有能力将俊儿救出宫,她为何不跟他们一块走?
她又想起药膳坊的春娘。
春娘曾是昭阳殿的洒扫宫女。
听说当年在昭阳殿伺候的宫人,要么殉葬,要么被活活打死。
为何这位来自东海的春娘却活了下来?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林桑抬头,望向天边残留的几缕橘红色晚霞。
她一定要让春娘对她卸下心防,才能问清楚那段过去。
……………
………………
燕照大步进入兵马司,见徐鹤安没有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反而躺在榻上睡觉。
他几步退出屋,抬头看向枝梢缝隙间将落的晚霞。
“奇了怪了,这日头也没打东边下去啊。”
“什么事?”
徐鹤安没有睁眼,冷冷问了一句。
“没事就不能来了?”
燕照‘嘁’了声,搬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昨晚的事儿你听说没?”
徐鹤安没搭理他。
燕照不认为这是不想跟他说话。
反而,他认为,这是默认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昨夜,你那表弟被自己养的狗咬死了!”
“你那舅舅没地撒气儿,将那些狗都剁成饺子馅了。”
“欸,我刚过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圈远路,那场面,啧啧啧......”
徐鹤安缓缓睁开眼。
他早上回来时,便听华阳汇报过此事。
刑部那边的调查是意外。
据说是因为上元夜的爆竹声,那些狗因此受惊,所以才会发狂将主人咬死。
这样结案倒也无可厚非。
但那些狗冯玉山养了五六年,上元节放爆竹,也并非只今年才有。
为何前几年不受惊,偏偏今年受惊发狂,咬死了冯玉山?
徐鹤安莫名想起林桑。
前段时日,冯玉山在醉江月伤了林俊。
这不,冯玉山便死在了上元夜。
怎么想,她都有最大的嫌弃。
按照她之前除掉郑惠荣一伙的手法来看,不止嫌疑,十有八九是她。
——林俊。
她是裴姝,那么林俊……会是谁?
他想起林桑昨夜提起的那段旧事。
脑中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他猛地坐直身子,吓了燕照一个趔趄,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你干嘛,诈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