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眉宇间隐隐泛起愁云,慕成白低声道:“这玄陵既非受你指使,那我便将这件事告知陛下,也好让陛下悬崖勒马。”
慕成白转身欲走,林桑回过神,忙将他唤住,朝他走近些。
“能不能先压下来,过两日再告知陛下?”
“为何?”
“到那时,即便他知晓,应也晚了。”
五石散极其容易上瘾,只要让昭帝再用个几日,想戒掉也难。
慕成白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他离开后,林桑推门进屋,在桌旁坐下,心下思绪纷乱。
倘若玄陵是冯尧的人。
他在这个时间点,将强身固体的丹药偷偷换成五石散,所为何来?
五石散虽有毒,但却不算剧毒。
若强壮之人,从服用到死亡大概需要三五年,亦或是更久。
昭帝身子骨并不好,时间大大缩短,但也最少需要一两年的功夫。
当然,若在服药期间,沉迷酒|淫之中,或许还能更快些。
所以林桑猜测,冯尧是盘算着,待冯贵妃腹中孩子出生,他便挟幼子登基,将朝政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待过几年,幼帝或许会死于急病,亦或是意外。
总之,届时他冯尧,便可顺理成章地在百官拥护下改朝换代,登基为帝。
——倒是个兵不血刃的好法子。
可是他就那么确认,冯贵妃能生个男孩?
又或者,无论冯贵妃腹中怀的是男是女,生下来便只会是男孩?
林桑踱步至书案前,毫笔蘸墨,缓缓写下两行字。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先动。”
她凝着宣纸上娟秀的字迹,眸底闪过一抹凛色。
瑶华宫。
冯尧下朝后,得到陛下首肯,由丁献带着来探望女儿。
按规矩,该由冯老夫人来这趟,冯老夫人过世,也该由冯贵妃的长嫂来代为探望。
但冯尧向陛下恳求,听闻贵妃日益消瘦,心中实在挂念,故而想求个恩典,入后宫探望。
昭帝自然不好拒绝,便吩咐丁献陪同一道儿前来。
人家父女相聚,丁献不便在跟前碍眼,便在宫门外等着。
过了中秋之后,连秋老虎也消失无踪,白日里站在阳光下,也不觉热得慌。
丁献立在宫门外,远远瞧见林桑拎着药箱,朝这边走来。
“章太医。”丁献躬身道:“您来为贵妃娘娘请脉?”
林桑微微颔首,朝院中望了一眼,并未看到昭帝的仪仗。
“丁公公怎会在此?”
丁献微笑道:“陛下命奴才领冯太师来此探望贵妃娘娘。”
“原来如此。”林桑道:“那我也在外等一会吧。”
丁献捏紧袖边,往旁侧挪了挪,让出一点能晒到阳光的位置给林桑。
两人就这样候在门外,一时无言。
“对了。”林桑试探着问道:“那位东海来的道士,原是为娘娘治疗身体,如今为何又到了陛下身边?”
丁献道:“他虽是东海人,炼出的丹药却极为有效,眼瞧着贵妃娘娘不信重,便求了干爹往陛下面前送了几次丹药,陛下觉着那药吃着有效,最近连慕太医召见的都少了。”
既是海长兴牵线,那定然是冯尧的人。
林桑瞥眼丁献,他目光始终垂于地面,就连跟她说话时也未曾看她一眼。
察觉到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丁献手指微微蜷起,“章太医还有何事想问,奴才定然知无不言。”
“知无不言?”林桑有些诧异。
丁献在宫中这么多年,当知道‘知无不言’这四个字,与自己的性命息息相关。
但她如今的确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随时在昭帝身侧的人来帮她。
丁献很适合,但她不敢轻易冒险。
“没错,章太医救家弟的那份恩情,奴才始终没忘。”
林桑想了想,问,“陛下难道不怕,那道士会在丹药中做手脚?”
丁献笑道:“章太医多虑,一味丹药送至陛下手中,中间需过层层关卡,光试药的宫人就高达二十多个。”
“嗯。”林桑笑,“的确是我多虑。”
瑶华宫寝殿内,冯尧坐在软凳上,看着床榻之上脸色苍白如纸的女儿。
“即便是吃不下去,为了腹中孩子康健,也该忍着多用些才是。”
冯贵妃心口一阵发酸。
她也认同父亲的话,可就是按捺不住委屈。
所有人都说,为了孩子如何如何,却无人真正问过她身体状况如何,还撑不撑得住,哪怕问一句——你想吃什么?
一句都没有。
“是,女儿知道。”冯贵妃垂着眼睫,有气无力回道。
冯尧看了眼窗外,孙嬷嬷立即会意,将立于殿外的宫婢都赶远些,自己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为父接下来说的话,你要听好了。”冯尧低声道:“陛下并不想要你腹中这个带有冯家血脉的孩子,往后所有入口之物,皆要自己人亲力亲为,包括送来的安胎药,也要旁人先试过。”
虽然心中早有答案,但亲耳听见昭帝这个做父亲的不想要自己的孩子,冯贵妃还是愣了片刻。
抚于小腹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她每日吐得死去活来,仍心甘情愿的孩子,在他眼中,竟连个猫狗都不如。
她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轻轻点头,“这些宫里的弯弯绕,女儿比爹明白,爹放心罢。”
她的孩子,谁都别想动。
若昭帝真敢打她孩子的主意,那就玉石俱焚!
冯尧颔首,“还有,过两日为父会送两个婆子和两个婢女入宫,名义上是伺候你,实则其中一人已怀有玉怀的骨肉。”
冯玉怀,便是冯正卿的长子,也就是冯贵妃的大侄子。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看向冯尧,“爹这是何意?”
“你莫要多想,若你此胎生的是个皇子,自然皆大欢喜。”冯尧眸光一闪,声音愈发低沉,“可若是个女娃......”
“可……若她也生个女娃呢?”冯贵妃猜到了父亲的心思,当即打断,“父亲,生男生女,皆是天命,岂是人力可控制?”
冯尧伸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你放心,若她生的也是个女娃,自然还有备选。”
“我的女儿,只能生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