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外站了许久,顾景初抬脚离开。
然后,很‘偶然’地遇到了徐鹤安。
他刚行至永昌门,徐鹤安恰好在门外下马车,抬眼朝他随意一瞟。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对。
再不似曾经的兄友弟恭。
说来也怪,顾景初有两位兄长,大哥性子平和,只是身子骨不太好,也不大爱折腾,自然跟他闹不到一块去。
二哥从前倒是跟他一块打闹。
后来,他在大哥的建议下弃文从武,到沅州军营历练,一走便是三四年。
无人玩耍时,他很喜欢三姨母家中的表兄,也就是徐鹤安。
年少时,他总喜欢跟在徐鹤安屁股后面打转,自己那几手功夫,也是跟着庆国公学的。
然而,世易时移。
这次他去往沅州,二哥与曾经大不相同,多了几分沉稳。
他与徐鹤安之间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每个人都在改变。
好像唯独他一人在原地踏步。
徐鹤安将马鞭丢给华阳,大步朝顾景初走近。
“表兄。”顾景初拱手作揖,笑道:“这是特意在等我吗?”
徐鹤安视线在他面上逡巡。
去了一趟沅州回来,曾经那个追着他表兄长,表兄短的顾南,已然消失不见。
不复往日的嬉皮笑脸,一派肃然。
果真是生分了。
“凑巧遇到罢了。”徐鹤安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陛下今日身体不适,已免了召见,你入宫所为何来?”
顾景初瞳眸微动,“陛下的确免了召见,但我入宫,是为私事。”
至于为着什么私事。
徐鹤安不必多问,心知肚明。
他转过身,望向苍穹之上被余霞染红的云团,姿态随意问道:“你在沅州军营大半年,过得可还好?”
“劳表兄记挂,虽不如京中繁华,倒也过得充实。”
“如今是个什么官职?”
顾景初淡淡一笑,“不过是一小小百夫长,比不得表兄掌管五城来的威风。”
徐鹤安弯了弯唇角,不再与他兜弯子。
“顾南,你自小跟在我身后长大,你的脾气秉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景初眸色微黯。
隐隐猜到这段开场白之后,徐鹤安要说什么。
“你我本是表亲,你母亲是嫡女,与家母并不亲厚,我说得太多,管得太多,的确有些僭越。”
“表兄不必如此。”顾景初道:“有话不妨直说。”
徐鹤安微微颔首。
正是因为清楚顾景初的秉性。
他才会对顾景初说出接下来这番话。
若是顾家的长子和次子,他是断断不会多言。
“顾南。”徐鹤安凝着面前垂首少年,沉声道:“你可还记得,那年你第一次参加春猎,酒后在众人面前立下的誓言吗?”
顾景初怔了一怔。
那一年春猎.........
当年的他正值年少。
免不了有些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轻狂傲然。
总以为,自己会是这个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
以为凭借一腔热血,能救万民于水火,能清除朝堂积弊,为西陵的未来添砖垒瓦,成为一个有用之人。
如今想来,真是又可笑又愚蠢。
斜阳西沉,天际只剩一片青灰色的残云。
徐鹤安的声音随风飘来,“你说,你要效仿裴太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徐鹤安语气微顿,盯着顾景初闪躲的双眼,似乎想要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他的内心。
“你现在所做之事,可曾违背了你的初衷,你的誓言,你的良心?”
字字句句。
不可谓不诛心。
这番话中虽有责备,但徐鹤安却知顾家三郎从始至终都是个心地善良,又纯正之人。
只不过因是家中幼子,被全家人捧在掌心惯坏了,性子软弱些,缺了些担当。
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更不屑于踩着百姓的尸骨往上爬。
听徐鹤安如此光明正大的提起裴太师,顾景初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
这才发现守门的兵卫都退远了些。
只有华阳守在一旁。
“你......”顾景初听懂他话中深意,迟疑道:“表兄,你都知道了?”
徐鹤安微微颔首。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景初不由捏紧袍边边缘。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挨着前胸,“我只是想做出一番样子来,给她瞧瞧,让她知道我并非无用之人……我并非想……”
“……想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他事先并不知,沅州军营中,有冯家私养的五万亲兵。
冯家既敢私养亲兵,那么外祖父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可他已入沅州军营,已上贼船,凭一己之力又能如何?
他早已没了少年时的孤勇,认为蜉蝣亦可撼树。
事实是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勇气也被渐渐消磨掉。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知晓他们所谋之事,你还会去沅州军营吗?”徐鹤安问。
“当然不会。”
顾景初猛地抬头,神色毅然道:“哪怕碌碌无为一生,我也不屑与他们为伍!”
“只是如今……一切都晚了。”
“只要有心,就不晚。”徐鹤安道:“为兄愿意再帮你一次,望你莫要令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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