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成白莫名想起林桑,她坐在石桌旁,语气随意又极有把握的对他说——
“你很快便会知道。”
当时他就觉得奇怪,她为何会对他心中有愧。
如今想来,那日他试探着问她救治昭帝的方法,她也未曾完全信任他。
将计就计,给了他一个错误的方法。
所以,那个法子,根本无法将陛下治好。
只能短暂地令陛下脉象看起来恢复如常,就如昙花一现,过后便会速度极快地衰竭。
回天乏力。
萧熠死死攥着指尖,像下定决心般,吩咐霍光,“你去把阿姐请来,她一定有法子能救父皇!”
“不可!”景王道。
“人命关天,我知道阿姐不喜欢父皇,我会求阿姐,只要她能答应救父皇,要我如何都可以……”
“太子殿下!”
景王弯腰,双手重重压在他的肩头,与他四目相对,“你不能往你阿姐心口插刀子。”
萧熠眸中希冀渐渐暗淡。
他侧眸,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父皇,无力闭上双眼。
……
……
翌日。
林桑一行人踏上北行之路。
这次,裴鸿决定不走北门,出南门,走官道一路北上,道路平坦,林桑坐马车也能舒服些。
越往北边走越冷。
六月在马车内铺上厚厚的被褥,林桑就窝在软绒绒的车厢里看书打盹儿。
六月明显察觉到,姑娘的体力远远比不上从前。
一日中有大半日都在昏昏欲睡。
尤其是走了七八日,进入丰州地界,她的手指比窗外的雪还要冰。
进入丰州地界,再走个四五日,即可到达丰州最为繁华的寒阳城。
刚入十月,丰州便已下了两场大雪。
京城的房屋多为砖瓦,寒阳城则多为泥砖房,屋顶覆着厚厚稻草,上头殷殷白雪尚未消融。
七月与裴鸿在外驾车。
林桑听到七月轻轻‘咦’了一声,像是看到什么不解之事。
隔着车帘,六月问道:“七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儿。”七月回道:“就是有些奇怪。”
奇怪?
六月撩开窗幔,看看外头有什么奇怪。
林桑也支起身子,顺着六月挑起的缝隙往外瞧。
只见街道两旁大大小小的屋舍商铺,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高挂白幡,连灯笼都是丧葬时才用的素纸灯笼。
裴鸿一边驾马,心中也觉得奇怪,平灵关难道破了?
不对,若是平灵关被狄人攻破,这寒阳城不会是眼下风平浪静的模样,街上行人更不会这般悠哉。
压下心中疑惑,裴鸿询问一名过路的老者,“这位老伯,麻烦问一下,您可知济世堂在何处?”
“济世堂啊?”
老者佝偻着背,手指向前方,“你们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一会儿就看到了,就在路边,好找得很。 ”
“多谢老伯。”
“小事小事,”老者笑着摆手,见裴鸿风尘仆仆,又问,“你们是外乡来找姚仙姑治病的吧?”
仙姑?
裴鸿眼珠微转,随即笑道:“正是。”
“姚仙姑在咱们这十里八乡可有名了,是个顶顶好的人,你们快去吧。”
裴鸿再次向老者道谢,挥动马鞭,马车缓缓朝前继续行驶。
林桑坐在马车内,将方才两人的话尽收耳中。
她一向知道,姚前辈在寒阳城极具盛名,却不知,如今这城中百姓竟称她为仙姑,可见心中敬重。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马车再次停下。
林桑扶着六月缓缓下车,抬首望向朱漆匾额上的三个大字——济世堂。
六月手指戳着下巴,低声嘀咕道:“奇怪,这匾额瞧着很贵的样子,但这药堂就有些朴素了。 ”
林桑淡淡笑道:“你也不必说得那般委婉,直说寒酸便是。”
六月吐吐舌尖,不再多言。
“人还没进来呢,倒先嫌弃我这草屋寒酸了?”
姚月灵说着话,自店中大步走出,目光落在那穿着白狐氅衣,落落大方的女子身上。
随后三两步上前,一手托起林桑的手腕,手指按住她的脉搏。
林桑:“......”
倒也不必如此心急吧。
“姚前辈,站在这里太冷了,不如咱们进屋再说。”她提议道。
姚月灵压根不搭理她的话,黑着脸诊完脉,抬手高高举起一副想要揍她的模样,又咬着牙放了下来。
“你这丫头,实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姚月灵牵着她进店,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若苓去接你,你也不肯来,什么事儿能比自己的命更要重要?”
她手指重重戳在林桑太阳穴,“你这股子说一不二的拗劲儿也不知像谁。”
“还能像谁。”林桑笑道:“当然是像师父了。”
姚月灵眸光倏然黯淡。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啊,倒是和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足有三分相似。”
林桑对外祖父与姚月灵的过去并不清楚。
但在她的记忆中,自从外祖母去世后,外祖父便再无娶妻的念头。
所以,这段纠葛其实并不难猜。
意识到自己一时说错话,勾起了姚前辈的伤心事,林桑将裴鸿推至身前,笑吟吟道:“还未向您介绍,这位是我三哥。”
“你......三哥?”
姚月灵不可置信地打量着面前的俊逸男子。
裴鸿冲她微微拱手,“见过姚前辈。”
“好,太好了。”姚月灵轻拍林桑手背,温声道:“往后啊,这小丫头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姚月灵唤了小厮过来,带林桑她们先去安置。
十几日赶路,吃睡都在马车上,确实需要好好泡一个热水澡解乏。
济世堂的后院要比前院宽敞的多,是座三进的宅子。
灰砖青瓦,瓦檐上的积雪消融,雪水顺着廊檐滴落,在廊下凝结成透明的冰溜子。
林桑她们的屋子在最后。
她捻裙踏上石阶,问带路的小厮,“怎么没有看到若苓姐姐?”
“噢,王姑娘她去平灵关了。”
小厮随口答道:“昨日狄人夜袭,平灵关死伤惨重,王姑娘同城中几位大夫一起去为那些伤员救治。”
平灵关?
林桑脚步微微一顿,问,“这里离平灵关很近?”
“也不算近,快马加鞭的话半日可到,若是乘马车,估摸需要一整日。”
小厮推开房门。
屋内已经提前收拾过,一应物品俱全。
“您在这里歇息片刻,稍后会有嬷嬷来送热水。”
“有劳。”
小厮道声无碍,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