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天暗的早,尚未至暮时,天色已是阴沉沉,街上笼着一层深浓的雾。
林桑回到济世堂,姚月灵正在碾磨草药。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笑,“回来啦?”
林桑捏了捏发酸的肩颈,搬过一把小木凳,在姚月灵身侧坐下。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姚月灵哑然失笑,“想说什么就说,这副样子倒像我欠了你银子。”
“姚前辈,是您吩咐周大娘带我去隔壁布庄,对不对?”
她竟然能猜到。
姚月灵眉头微挑,并不打算承认,“谁说的?”
“我猜的。”林桑道:“您是担心我闷呢,还是担心我会胡思乱想?”
姚月灵停下手中动作,“你如今正在调理身体,你自个儿也是大夫,用我提醒你多思多虑,忧心伤神吗?”
林桑帮着递过去一张方纸,继续说道:“其实您多虑了,就算我一人闷在屋里,也不会胡思乱想。”
“你有没有胡思乱想,骗得了我,骗得了你,却骗不过你的身体。”
林桑抿了抿唇,我一时语噎。
也对,姚前辈每日都为她诊脉。
嘴巴可以说谎,脉象却是最骗不得人。
林桑弯下腰脊,下巴抵在膝盖上,直愣愣看姚月灵碾药。
姚月灵睨她一眼,问,“你心中有什么事儿,可愿跟我讲一讲?”
林桑垂下睫羽,闷声道:“哪有。”
“还没有。”姚月灵摇摇头,温声劝解,“倘若你觉得自己被困住了,无法跨出思想的困境,就让身体先迈出一步。”
林桑似懂非懂,“所以,您才让我去隔壁布庄?”
可是,去布庄缝袖套,也算迈出一步吗?
姚月灵熟练的捆好药包,随手丢在身侧竹筐里,“也并非一定要去布庄,街上转转也好,去人多的地方听会闲话也罢。”
“只有身体走出去了,思想才会从中寻到出口。”
林桑若有所思。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姚月灵笑一笑,继续道:“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有时候啊,真希望你可以笨一些。”
姚月灵一直认为,蠢笨之人乃是有福之人。
他们身上,仿佛天生有一种隔绝世间糟心事儿的屏障。
无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一概影响不到他们,只沉迷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不被任何人所侵扰。
因为,那些所谓的大道理,他们压根就不懂。
当年林桑跟着温玄明四处行医时,姚月灵曾相伴而行。
接近两年的时间,与她朝夕相处。
不管最后,她与温玄明结果如何。
这个孩子,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
当年的林桑身子虽孱弱,却是古灵精怪,想法频出。
胆子大到时常将她和温玄明吓一大跳。
姚月灵亦知晓林桑的真实身份。
本以为如她这般千金小姐,所谓习医,不过是在外玩个两三年,便要回京去过属于她的安稳人生。
嫁入高门大户,做一位体面的正头夫人。
谁知时也命也。
命运无情将她推向了另一条路。
姚月灵也曾派人去京城打探过她的消息。
只可惜,得来的结果却不尽人意。
幸好老天垂怜,她还活着。
只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万事风风火火的裴姝,如今却变得胆小怕事。
像个背着重重躯壳的蜗牛。
哪怕察觉到一丝丝危险,就要将身体缩回壳中。
可这一切,又怎能怪得了她?
..........
..........
京城。
昭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太子萧熠应承民意,登基为帝,改年号为贤隆,百姓尊称为贤帝。
贤弟登基后,宣布加开恩科,大赦天下。
沈永已从大理寺调入户部,擢升为户部侍郎,此刻天色擦黑,他方自宫中回府。
一边走着,他一边在脑中反复思量方才乾坤殿议事之时,户部尚书万祺福所言。
眼下国库亏空,连凑出二百万两白银都成问题。
但要用钱的地方却比比皆是。
一来,今年春夏南州受灾,先旱后涝又闹瘟疫,地里颗粒无收。
上次徐鹤安去分发的赈灾粮,撑到现在已是勉强。
当务之急,必须拨款给南州,为南州的百姓们发放粮食,好让他们能捱过这个长冬。
再就是北边的战事。
一打仗,将士们吃喝穿,军费等各项支出,花费更是源源不断的烧钱。
何况还有东海的十万援军。
总不能人家前来支援,没战死反倒被冻死饿死,那才贻笑大方呐。
再者,就是年关将近。
各部的饷银年例也该发放,多少清贫官员指着这银子过年。
唉,沈永无奈摇头,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户部尚书万祺福愁得都快要上吊。
说起这万大人,也是不走时运。
前任户部尚书因牵扯明家获罪,留下个烂摊子给他。
自上任后,无一日不为银钱而发愁。
眼瞅着上任不过一年,人就老了二十岁不止。
沈永越想越心塞,长长叹出一口气。
胡同口立着一位老者,似乎在等人。
这胡同里只有他的府邸,是陛下不久前才赐下的一座二进院。
沈永上前道:“敢问老先生,可是在等人?”
那老者抬起头来。
沈永认出是万和堂的坐馆大夫,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程大夫?”
“正是老夫。”
程老先生自袖笼中摸出一封信,另附一枚青白相间的玉佩,捧至沈永面前。
“林大夫托人自寒阳城送来两封信,这封是给大人您的,这玉佩也一并交给您。”
沈永接过玉佩,垂眸打量,“这玉佩是?”
“林大夫说,您看了信一切都会明了。”
“多谢程大夫,劳您亲自跑一趟。”沈永躬身作揖。
“沈大人客气,东西已送到,那老夫就先回去了。”程老先生躬身还了一礼,踩着积雪徐徐远去。
沈永捏着玉佩,推门入府。
虽说是陛下赐的府邸,但他这里着实清寒。
连个看门的门房都没有。
二进的院子,拢共只有一个小厮可以使唤,此刻也不知在何处猫着取暖。
书房里黑黢黢的,不仅没有炭盆,连烛火也未点燃。
沈永坐在书案前,摸出火折子点燃烛盏,这才拆开林桑寄来的信。
“楚家家主令牌?”
沈永目光从信纸上挪开,望向那枚静静躺在桌上的玉佩,眉头微蹙。
林桑在信上说,望他持此玉佩,亲自去一趟香云庄。
以楚家家主的身份,将楚家所有家产捐于国库。
但愿可解陛下燃眉之急。
这也是她身为阿姐,能给他最后的帮助。
楚家?
那可是西陵数一数二的富户,不仅有布庄赌坊,还有几座矿山。
何止可解燃眉之急!
沈永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眸光激动。
他当即将信揣入怀中,再次入宫求见陛下。
虽说林桑嘱咐过,不必将此事告知他人,就当作是他的功劳,可助他在官途之路上更为顺遂。
但他沈永岂是冒功之人。
自然要将这封信给陛下瞧,好叫陛下知道,她做了些什么。
萧熠沉默着将信看完,良久方才开口,“阿姐终究还是记挂着朕。”
坐于下首的景王道:“她吃尽苦头,方才将陛下护住,即便她远离京城,心中又怎会不记挂陛下?”
萧熠抿紧下唇。
其实他心中有过怨。
为何那一日,阿姐连留在宫中多陪他一日都不肯。
执意要走,当夜便急匆匆出宫。
多年的姐弟情分,难道抵不过那些仇恨吗?
“陛下。”景王道:“当下之急,是要速速遣人去往北境,那边撑不了多久。”